书城哲学中国文化名人谈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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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立志编纂《国学志》

那几年中读书,很感受没有学术史的痛苦,因此在我的野心中,又发了一个宏愿:要编纂《国学志》,把《著述考》列为“志”的一种。

当时定的计划,(《国学志》共分七种:

(1)仿《太平御览》例,分类钞录材料,为《学览》;(2)仿(《经世文编》例,分类钞录成篇的文字,为《学术文钞》;(3)仿《宋元学案》例,编录学者传状,节钞其主要的著述,为《学人传》;(4)仿《经义考》例,详列书籍的作者、存佚、序跋、评论,为《著述考》;(5)仿《群书治要》例,将各书中关于学术的话按书钞出,为《群书学录》;(6)仿《北溪字义》例,将学术名词详释其原义及变迁之义,为《学术名词解诂》;(7)集合各史的纪传、年表,以及各种学者年谱,为《学术年表》。

这个计划,在现在看来,依旧是很该有的工作,但已知道这是学术团体中的工作,应当有许多人分工做的,不是我一个人可以担当的责任了。可是,那时意气高张,哪里有这等耐性去等待不知何年的他人去做,既已见到,使即动手。

《学览》的长编,每天立一题目,钉成一册,有得即钞。《学术文钞》也雇人钞写了百余篇。(《著述考》则清代方面较有成稿,《目录书目》和《伪书疑书目》也集得了许多材料。其余诸种,至今还没有著手。

那时的笔记中,写有几段《学览》的序意,钞录于此,以见我当日治学的态度。

此书拟名《学览》。凡名览者,如《吕览》(《皇览》《御览》,皆汇集众言以为一书,非自成者也。其义则在博学明辨,故不以家派限。

章先生日:“史之于美恶,若镜之照形,不因美而显,因恶而阴。”吾辑此书,比于学术之史,故是非兼收,争论并列。

老子日:“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故有害求是,正可为求是之资,况是与非有难以递断者乎。

古来诸学,大都崇经而黜子,崇儒学而黜八家,以至今古文有争,汉、宋学,有争,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欲为调人,终于朋党。盖不明统系而争,则争之者无有底,解之者无可籍。使其明之,则经者古史耳,儒者九流之一家耳,今古文者立学官异耳,汉宋学者立观点异耳,各有其心,思各有其面目,不必己学而外无他学,也不必尊则如天帝而黜则如罪囚也。

韩愈之《原道》,苏轼之《荀卿论》,一人倡之,千万人和之,虽绝无根据,反若极有力之学说,不可磨灭之铁案。圣哲复生,亦不敢昌言驳斥。盖事理之害,莫甚于习非胜是矣。

章先生日:“古之学者观世文质而已矣;今之学者必有规矩绳墨,模形惟肖,审谛如帝,用弥天地而不求是则绝之。”予谓虽绝之于心,必存之于书,绝之为是非也,存之为所以是非也。故虽韩、苏之谬说,亦在写录。

有友人过我,见案头文庙典礼之书,叱嗟日:“乌用此!是与人生无关系者,而前代学者斤斤然奉之以为大宝,不可解甚也!”

予谓不然。前代学者之误,在执旧说为演绎之资,以新为不可知,以旧为不可易,称述圣贤而徒得其影响,依附前人而不能有所抉择,所以起人厌恶。

苟其不有主奴之见,长立于第三者之地位,则虽在矢溺,亦资妙观,况典礼之制为宗法所存,可考见社会心象者乎!予前称为学,始观终化,观者任物自形而我知之,为内籀之法;化者我有所主而以择物,为外籀之法。本此以治学,虽委巷小说极鄙滥者,亦不能绝去之矣。

彼时士大夫之学,动称经史词章。此其所谓统系,乃经籍之统系,非科学之统系也。惟其不明于科学之统系,故鄙视比较会合之事,以为浅人之见,守其家学之壁垒,而不肯察事物之会通。

夫学术者与天下共之,不可以一国一家自私。凡以国与家标试其学者,止可谓之学史,不可谓之学。执学史而以为学,则其心志囚拘于古书,古书不变,学亦不进矣。为家学者未尝不日家学所以求一贯,为学而不一贯是滋其纷乱也。

然一贯者,当于事实求之,不当于一家之言求之。

今以家学相高,有化而无观,徒令后生择学莫知所从,以为师之所言即理之所在,至于宁违理而不敢背师。是故,学术之不明,经籍之不理,皆家学为之也。

今既有科学之成法矣,则此后之学术应直接取材于事物,岂犹有家为之障乎!敢告为家学者,学所以辨于然否也,既知其非理而仍坚守其家说,则狂妄之流耳,若家说为当理,则虽舍其家派,而仍必为不可夺之公言,又何必自缚而不肯观其通也。

是书之辑,意在止无谓之争,合主奴之见,屏家学之习,使前人之所谓学皆成为学史,自今以后,不复以学史之问题为及身之问题,而一归于科学。

此则余之志也。

这几段文字的意思,我至今还觉得大体不错。

因为我有了这一种见解,所以我常常自以为我的观物是很平恕的。

我的野心真太高了

我在那时,虽是要做这种大而无当的整理国学的工作,但我的中心思想却不在此,我只想研究哲学。我所以有这种要求,发端乃在“辛亥革命”。

那时的社会变动得太剧烈了,使我摸不着一个人生的头路。

革命的潮流既退,又长日处于袁世凯的暴虐和遗老们的复古的空气之中,数年前蕴积的快感和热望,到此只剩了悲哀的回忆,我的精神时时刺促不宁,得不到安慰,只想在哲学中求解决。但我是一个热烈的人,不会向消极方面走,而至于信佛求寂灭的。我总想以心理学和社会学为基础,而解决人生问题。加以年岁渐长,见事稍多,感到世界上事物的繁杂离奇,酷想明了它们的关系,得到一个简单的纲领,把所见的东西理出一个头绪来。这只有研究哲学是可以办到的。因此,我进大学本科时,就选定了哲学系。

我的野心真太高了。要整理国学,就想用我一个人的力量去整理清楚;要认识宇宙和人生,就想凭了一时的勇气,去寻得最高的原理。

现在想来,我真成了“夸大狂”了。但在那时,何曾有这种觉悟,只觉得我必须把宇宙和人生一起弄明白,把前人未解决的问题,由我的手中一起解决,方才可以解除我的馋渴。

我挟了吸吞河岳的豪气而向前奔驰,血管也几乎进裂了。曾于笔记中记道:明知夸父道渴而死,然犹有一杖邓林之力,非蜩螗鸠所知已。

又云:学海虽无涯,苟大其体如龙伯。亦一钓贯六鳌耳。

这样卤莽地奔驰了许久,我认识了宇宙的神秘了,知道最高的原理原是藏在上帝的柜子里,永不会公布给人类瞧的。

人之所以为人,本只要发展他的内心的情感,理智不过是要求达到情感的需求时的一种帮助,并没有独立的地位。不幸人类没有求知的力量,而有求知的欲望,要勉强做不能做的事情,于是离了情感而言理智。但是这仅是一种妄想而已,仅是聊以自慰而已,实际上何曾真能探得宇宙的神秘。用尽了人类的理智,固然足以知道许多事物的真相。可是知道的,只有很浅近的一点,决不是全宇宙。

神学家和哲学家傲然对科学家说:“你们的眼光是囿于象内的,哪能及得到我们‘与造物者游’的洞见理极呢!”

话虽说得痛快,但试问他们的识解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不是全由于他们的幻想吗?幻想的与造物者游,还不及科学家的凭了实证,以穷年累月之力,知道些懱的真事物。

研究工作仿佛堆土阜

所以,我们不做学问则已,如其要做学问,便应当从最小的地方做起。

研究的工作仿佛是堆土阜,要高度愈加增,先要使得底层的容积愈扩大。

固然堆得无论怎么高,总不会有扪星摘斗的一天,但是我们要天天去加高一点,却是做得到的。

想到这里,我的野心又平息了许多。

我知道最高的原理,是不必白费气力去探求的了,只有一粒一粒地播种,一篑一篑地畚土,把自己看作一个农夫或土工而勤慎将事,才是我的本分的事业。

我有了这一个觉悟,知道过去的哲学的基础是建设于玄想的,其中虽有许多精美的言论,但实际上只是解颐之语而已,终不成以此为论定。科学的哲学,现在正在发端,也无从预测它的结果。

我们要有真实的哲学,只有先从科学做起,大家择取了一小部分的学问而努力;等到各科平均发展之后,自然会有人出来从事于会通的工作,而建设新的哲学的。所以我们在现在时候,再不当宣传玄想的哲学,以致阻碍了纯正科学的发展。

那时大学中,宋代理学的空气极重。我对于它向来不感兴味,这时略略得了一些心理、伦理的常识之后再去看它,更觉得触处都是误谬。

例如,他们既说性善情恶,又说性未发情已发,那么,照着他们的话讲,善只在未发,等到发出来时,就成了恶了,天下哪里有见诸行事的善呢!又如,他们既说喜怒哀乐之情,要在已发后求其中,但是又说动而未形日几,几是适善适恶的分点,已形则有善恶,有善恶就有过不及不是中,那么照着他们的话讲,所谓中者,又只能在未发中去求了,天下又哪里有得其中的喜怒哀乐之情呢!

称他们的心,求至于圣人的一境,必有性而无情,有未发而无已发,养其几而不见其形。如此,非不作一事,如“白云观”桥洞中趺坐的老道士,未见其可。但若竟如槁木死灰,他们便又可以用了“虚冥流入仙释”的话相诋了。

他们要把必不可能之事归之于圣人,见得圣人的可望而不可即,更用迷离惝1兄的字句,来摇乱学者的眼光,使得他们捉摸不着可走的道路,只以为高妙的境界,必不是庸愚之质所可企及:这真是骗人的伎俩了!

我对于这种昏乱的思想,可以不神秘而竟神秘的滑头话,因课业的必修而憎恨到了极点,一心想打破它。

更敢作大胆的批评了

即在这个时候,蔡孑民先生任了“北京大学”校长,努力破除学校中的陈腐空气。陈独秀先生办的《新青年杂志》以思想革命为主旨,也渐渐地得到国民的注意。又有黄远庸先生在《东方杂志》上发表《国人之公毒》一文,指斥中国思想界、学术界的病根,非常痛切。

我的一向隐藏着的傲慢一的见解,屡屡得到了不期而遇的同调,使我胆壮了不少。

以前我虽敢作批评,但不胜传统思想的压迫,心想前人的话或者没有我所见的简单,或者我的观察也确有误谬。即如以前考“存古学校”时,给试官批了“斥郑说,谬”四字,我虽在读书时,依旧只见到郑玄的谬处,但总想以清代学者治学的精密,而对于他还是如此恭敬,或者他自有可以佩服之点,不过这一点尚不曾给我发见罢了。

到这时,大家提倡思想革新,我始有打破旧思想的明了的意识,知道清代学者正因束缚于信古尊闻的旧思想之下,所以他们的学问虽比郑玄好了千百倍,但终究不敢打破他的偶像,以致为他的偶像所牵绊,而妨碍了自己的求真的工作。

于是,我更敢作大胆的批评了。

哲学系中讲“中国哲学史”一课的,第一年是陈伯弢先生(汉章)。他是一个极博学的学者,供给我们无数材料,使得我们的眼光日益开拓,知道研究一种学问应该参考的书是多至不可计的。

他从伏羲讲起;讲了一年,只到得商朝的“洪范”。我虽是早受了《孔子改制考》的暗示,知道这些材料大都是靠不住的,但到底爱敬他的渊博,不忍有所非议。

第二年,改请胡适之先生来教。

“他是一个美国新回来的留学生,如何能到北京大学里来讲中国的东西?”

许多同学都这样怀疑,我也未能免俗。他来了,也不管以前的课业,重编讲义,辟头一章是“中国哲学结胎的时代”,用《诗经》作时代的说明,丢开唐、虞、夏、商,迳从周宣王以后讲起。这一改,把我们一班人充满三皇、五帝的脑筋,骤然作一个重大的打击,骇得一堂中舌挢而不能下。许多同学都不以为然;只因班中没有激烈分子,还没有闹风潮。

我听了几堂,听出一个道理来了,对同学说:“他虽没有伯弢先生读书多,但在裁断上是足以自立的。”

那时傅孟真先生(斯年)正和我同住在一间屋内,他是最敢放言高论的,从他的言论中,常常增加我批评的勇气,我对他说:“胡先生讲得的确不差,他有眼光,有胆量,有断制,确是一个有能力的历史家。他的议论处处合于我的理性,都是我想说而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的。你虽不是哲学系,何妨去听一听呢?”

他去旁听了,也是满意。从此以后,我们对于适之先生非常信服;我的上古史靠不住的观念在读了《改制考》之后,又经过这样地一温。但如何可以推翻靠不住的上古史,这个问题在当时绝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