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唐诗三百首大师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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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朱庆馀

【作者简介】

朱庆馀,生卒年不详,名可久,以字行,又字庆绪,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受知于张籍,登宝历进士第,官至秘书省校书郎。其诗辞意清新、笔法细致,《全唐诗》共存其诗作两卷。

·宫词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赏析】

宫怨诗是唐代的主要诗歌题材之一。宫怨诗或控诉君王的冷漠无情,或揭示宫廷生活的寂寞孤独,但大多依托一位宫女或宫妃来表现此种情绪,想有所突破着实不易,但是朱庆馀的《宫词》却独辟蹊径、构思精巧,以两位宫女并置的方式来承载情感,使得怨情更怨,哀情更哀,读之啜泪。

第一句“寂寂花时闭院门”点出时间和环境。“寂寂”是宫中冷寂的表现,“花时”暗指此时乃是花团锦簇的春天。在百花盛开的阳春时节,宫门紧闭,一片凄清之意。随后,“美人相并立琼轩”。两位美人相并而立站在华美的长廊里,举目凝视庭院。“轩”取长廊之意。此时正值春意盎然时分,两位美人本该闲坐楼阁赏花赏景,但彼时宫中却紧闭宫门,一片萧瑟,美人面对良辰美景也无心赏悦,恐怕“相并立琼轩”更是难排悲伤之情,反“倍增其哀”。该诗前两句看似简单,却极具匠心,为后两句诗做铺垫。

“院门”紧“闭”,“美人相并”,互相倾诉、抱怨一番,说说身边人、说说宫中事是最为平常的,可是“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正当她们想互相倾诉宫中的一切时,却一眼瞥见了屋檐上的鹦鹉,故而欲言又止。 “欲”字把宫女深闭宫中,受尽压抑而又无法排遣的内心世界和盘托出,有股“言已尽而意无穷”的味道。美人欲言而未言,是因为自己正站在“鹦鹉前头”。“鹦鹉学舌”闲时可逗乐,却也会让人产生“隔墙有耳”的危机感。此处“鹦鹉”有双关之意,一方面确指鹦鹉这种鸟,另一方面暗指那些像学舌的鹦鹉一样的告密者。

封建社会,阶级分明,争权夺利,宫中更是勾心斗角之地,诗人用“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准确深刻地描摹了当时处于社会底层的宫女们无奈而沉重的生活景况。

该诗不直接铺陈宫女们的宫怨,但于“寂寂”“闭院门”、“欲说”“不敢言”之中又将这种难以言说的宫怨说的凄楚哀怨:青春难耐,本就没有人身自由,现在甚至连言说的自由都被剥夺了,一个“鹦鹉”就让这些宫女们欲言又止,抑郁苦痛难言,含蓄低徊自现。

【大师导读】

此诗可作白圭三复,而宫中忧谗畏讥,寂寞心事,言外味之可见。

——黄叔灿《唐诗笺注》

花时应热闹,反说“寂寂”,院门应开,反说“闭”,见得此间是幽冷之宫,久已不见君王进幸。失宠者不只一人,故曰“相并”,“立琼轩”所以赏花,赏花常感怀,必互诉所苦。如此腾挪,方转出“含情欲说”四字来。满腔幽怀,虽欲诉说,但一看前头鹦鹉,深恐其学话饶舌,传与君王,故又不敢竟说。此诗妙在句句腾挪,字字呼应,写宫人之敢怨而不敢言之情,跃然纸上。

——喻守真

如果从诗人作诗的过程来体会,这首诗的最初成分必然是“鹦鹉”。诗人首先找到一个多嘴侥舌人的象征:鹦鹉。由此构思,得到“鹦鹉前头不敢言”这个警句,同时也明确了诗意。前面三句,便都是从这一句推理出来了。

——施蛰存

·闺意上张水部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赏析】

唐代文人参加科举考试前常作“行卷诗”,即为了给自己造势,迎合主考官,献诗给地位较高的达官贵人,希望得到赏识和提拔。这首《闺意上张水部》就是朱庆馀写给张籍的行卷诗,当时张籍任水部郎中,故称“张水部”。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新婚之夜,洞房花烛燃至天明,新妇很早就起来精心打扮,直等着天一亮,就到堂前去拜见公婆。头晚结婚,第二天清晨新妇拜见公婆这是古代风俗,而拜见公婆对新妇而言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将直接影响到日后她在家中的地位和处境,因此新妇总会早早起床梳洗打扮。诗人开篇便明确点出了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即刻将读者带进洞房,烘托了新妇见公婆的紧张气氛,洗练工巧。

新妇在“红烛”的光照下描眉抹粉,抹了擦,擦了又抹,诸多不满意,终于精心收拾一番,自觉尚可后,“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新嫁娘不知自己该以何种形象见公婆最为合适,对镜装扮后,只好问丈夫,可是丈夫也只是昨日初识,不免羞怯,只好低低地问一句:“你看我这柳眉画得合适吗?会不会讨公婆的欢心?” “低”字将新娘娇羞的神态描摹得入木三分,惹人怜爱。

作者用新娘洞房花烛后初见公婆前的情状自喻,将自己当时紧张焦虑的心情表现得十分传神。他向张籍自荐,既担心自己的诗作水平不够,不能达到科举考试的要求;即使对自己作诗有自信,又不知能否和主考官志同道合,得主考官的欢心,各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诗人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平静。诗人将自己比作新妇,将张籍比作“夫婿”,将主考官比作“舅姑”,希望能在“拜舅姑”前,先得“夫婿”一言,比喻巧妙,心思细腻。

张籍得此诗后大为赞赏,写《酬朱庆馀》回赠:“越女新装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为足时人贵,一曲菱歌值万金。”意思是:你就像越女一样,刚刚梳妆打扮后明艳动人,但是总有些许不自信,你自不必担心,虽然越女的服装未必是最华贵的,可是一副好嗓子即可技压群芳,而你的诗歌就和她的好嗓子一样,价值连城。自此后,朱庆馀名声大噪。

选材新颖、比喻巧妙是这首《闺意上张水部》的显著特色,将自己能否登第与新妇初拜公婆相联系,独具匠心。

【大师导读】

此诗虽所写的完全是新婚后的情事,而主意在“入时无”三字。其中第二句是暗指近试,此所谓“拜”,是预备云拜,故着意妆饰,期得舅姑欢心。也就是经心着意做了文章,希望得到主考者赏识。此诗就是丢开讽喻不讲,即以诗言诗,也是一首极尽新婚夫事旖旎风光的好诗。

——喻守真

朱庆馀这首诗如果单单题作《闺意》,它只是一首以“赋”为创作方法的小艳诗。诗题加上“上张水部”四字,使我们知道诗人的意图别有所在,于是它就成为一首以“比兴”为创作方法的寓意诗。

——施蛰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