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倒影
18815500000058

第58章 美丽青春(3)

在太阳变得很灼人很讨厌的时候,于泳潭回到了上海。他根本没回去直奔倩儿的家,把我这个就在倩儿对门的好朋友扔到了脑后。后来我想,于泳潭之自杀身亡早就露出端倪。我坚决认为于泳潭的脑子和常人不一样,已属于精神病的范畴。只是我们国家长期以来一直忽略了人的精神,或者把精神病的范畴缩小到最低限度。于泳潭跑进楼道就开始大叫倩儿,直叫到四楼。惹得每一个层面都有人开门以为发生了强奸或抢劫之类的匪情。四楼开门的就是我。于泳潭使劲拍着倩儿的房门,嘴里高叫着倩儿我来了我来了。他根本没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更不能感觉到我就站在他后面。我看到倩儿开门时的表情透出冷漠,倩儿说:

“又没死人。这么神经病似的叫的拍的!”

“是我呀倩儿,你好好看看,是我回来了。”

于泳潭激烈地摇着倩儿的肩说。

那些年,既没有电视也没有好电影,电影院里放的都是些五十年代拍的《董存瑞》一类的革命教育片,谈恋爱的最好好方法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压马路。于泳潭每天约倩儿出去,静夜中,于泳潭神神叨叨地向倩儿倾诉他的无限思念和爱情。激动难忍之时,于泳潭会情不自禁地捧起倩儿的纤手放在嘴上亲吻。每当此时倩儿总是果断地抽出手,说,你再这样我就回去。于泳潭愣怔地看着倩儿,满脸憋着尴尬和难过。第二天他便跑到我这儿,又激动又痛苦地说,我爱她我爱她,可倩儿为什么这样待我!看着于泳潭痛苦万端的脸,我心里也涌起苦难,我在为于永潭悲哀。

在临去北京的前一夜,在灯火阑珊的黄浦江边,倩儿忽然驻足,幽幽地问于泳潭:

“于书记把多少老师和学生打成右派?”

于泳潭猛地一楞,憋在那里,半天才说: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和他没关系。再说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们那时都没出世呢。”

这时,江面上响起一声刺耳的让人心悸的气笛声。倩儿望着江面的黑暗,长长地出口气:

“苦难和罪恶像这黑暗的江水一样多。”

“倩儿,我是我,我爱你倩儿,你别这样,倩儿……”

于泳潭的语调充满恐惧、激动和绝望。

倩儿依旧凝望着江面,一动不动。良久,倩儿喃喃地自语:

“这黑水啊,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倩儿你别这样,倩儿……”

于泳潭的语调几乎快哭了。

倩儿望着黑黑的江面,又抬头看着黑黑的天空。良久,倩儿说:

“泳潭,你知道吗?我是你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倩儿说得幽幽的,语调平静得如一泓秋水那样清澈美丽。倩儿的表情溢满了青春的孤独寂寞和忧伤。

于泳潭像被黄蜂蛰了一下,惊叫道: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倩儿又转头看着黑黑的江面说:

“是真的,永潭,前两天我才知道。泳潭,我爸死时我还没有出生。你若不信可以可以回去问问于书记。”

倩儿忧郁地盯住于泳潭。

有几秒钟于泳潭脸上僵住,满脸透着绝望。蓦地,他啊地一声惨叫疯狂地往马路上跑去。

这一声青春之吼,久久地在黑暗中回荡,最后被黑夜吸去,吸去。

于泳潭回到北京就不正常了。可奇怪的是他的学习成绩依旧很好。他经常给我打长途,电话里不断地叫着倩儿的名字。不断地说倩儿在说谎。后来的一天传来消息,说于泳潭从八楼的教学楼顶上跳了下去,地上被于永潭的头砸下去一个和他头一样大的深坑。据目击者说,于永潭的脑浆四溅,惨为忍睹,他那副“啤酒瓶底”弹出去十米多远。

4

蒋怡明的父母都是于书记所在大学的教授。父亲蒋明伦是著名天体物理学家,母亲欧怡是英国文学教授。蒋怡明二十岁就从大学毕业,留校当助教。同年和天体物理学讲师刘克兴结婚。他们第一冲动就播下刘海清的种子。刘海清在蒋怡明的子宫里还没有成形时,蒋怡明的父母就双双被打成右派,发配到了祖国的壮丽河山青海去了。在蒋怡明子宫痛了三天三夜死去活来医生剪开了蒋怡明的会阴后,刘海清才从蒋怡明的阴道里爬出来。刘海清的那声响亮的啼哭,暂时冲去了蒋怡明的父母被发配青海后弥荡在小家庭的阴郁。刘克兴高兴之余给儿子起了海清的名字,意欲为岳父母大人祷告,希望青海那地方世风清爽民生安泰岳父母大人生活平安。蒋怡明也因儿子的出世而变得光彩夺目更加清秀美丽了。

有些女人是属于那种秀色可餐一类的,一百个男人见了一百个男人会产生爱欲和占有欲。蒋怡明是这类女人的极至。自从几年前于书记见到刚上大学还是个十六岁姑娘时的蒋怡明后,心里便播下了这欲望的种子。于书记是那种天生见漂亮姑娘会起淫心的好色之徒,见了美丽绝伦的蒋怡明后,这种欲望便急速地膨胀开来。多年来,这欲望把于书记几乎折磨成疯子。蒋怡明的婚礼差点成了于书记滋事的契机。于书记喝了酒后差点对蒋怡明失礼。后来,机会终于来了,反右运动让他实现了情欲抱负。于书记轻而易举地让善于耿直陈言的蒋明伦和喜好挑刺的欧怡戴上了极右的帽子,远远地发配青海,搬掉了实现情欲道路上的第一个重要的障碍。接下来是要除掉刘克兴。刘克兴是个只专研天体物理的书呆子,对政治的感觉比小学生还幼稚。对政治从来不闻不问,任何政治会议从不作过激的发言。于书记便没有任何理由让刘克兴和右派有瓜葛。眼看着反右运动要过去了,于书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机会来了,上级对划定右派又有了新的指示精神,凡是各单位的右派还没有达到基本百分点数的,要补划右派到基本百分点数。于书记得到这一新指示精神的当天晚上,他跪在毛主席像前,激动地流下了热泪,英明的毛主席啊,你真伟大呀,你救了我于东方啊!

刘克兴所在的大学所在的系的右派还没有达到基本百分点数,于书记便迫不及待地把刘克兴补了进去。总支讨论的时候,有支委提出,刘克兴平时老老实实,安份守已,怎么也和右派挂不上钩。于书记用他的理论分析说服了大家。又有支委提出,刘克兴小孩没满月,小孩和妻子都需要照顾,是否可以不划进去。于书记以无产阶级的党性,庄重而诚恳地阐述了毛主席党中央开展反右运动的重大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语重心长地告诫同志们,对有资产阶级右派思想的同志姑息迁就就是对毛主席对党中央的不忠诚,就是对无产阶级事业的不忠诚,就是对党的教育事业的不忠诚。于书记用了一串漂亮的俳比句看了全体同志一眼后接着又说,同时,也害了这个同志。于书记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有力,脸上表情充满了亢奋的坚定。在于书记的一再坚持下,支部对刘克兴手下留情,被定为“右倾分子”而没有定为极右分子。为了便于互相照顾,于书记又发扬了革命的人道主义,做了大量工作,把刘克兴发配青海。让他和其岳父母大人在一起,这样他们可以互相照顾互相帮助。于书记说完这句话后表情显得真诚而善良。与会的同志都为于书记执行党的政策的坚定性和对犯错误的同志生活上的照顾的善良而深为感动。

刘克兴刚踏上西去的列车,蒋怡明的泪痕还没干透,于书记就敲开了蒋怡明的家门。于书记向处于悲哀和痛苦中的蒋怡明仔细地叙述了具有右倾思想的刘克兴平时一点一滴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对党对社会主义不满的言行,党组织这样做也是为了挽救刘克兴,使他尽快回到革命队伍中来。于书记要蒋怡明分清是非,坚定无产阶级立场。于书记要求蒋怡明帮助右倾的丈夫改造思想,不要被小资产阶级的感情冲昏了头脑。被丈夫忽然被戴上右倾分子帽子的事实打击得晕头转向痛苦不堪的蒋怡明,受到了于书记深刻的教育和启发,思想渐渐清醒平静。她渐渐从爱情婚姻和亲情中解脱出来,开始痛恨丈夫的右倾思想和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行,更加痛恨自己平时被旋进小资产阶级感情中而忽略了丈夫的右倾言行和思想。否则,早点警惕,早点帮助丈夫也不至于落到这一不可挽回的地步。

于书记忠实地执行着党的群众路线工作方法:政治上严格要求,生活上热情关怀。在对蒋怡明进行了严格的政治教育后,于书记又以革命的人道主义和无产阶级感情,在生活上对蒋怡明进行无微不至的关怀,亲自帮助蒋怡明洗刘海清臭气熏天的屎尿布,烧鲫鱼汤和其他补品给蒋怡明吃。蒋怡明感动地热泪盈眶,使劲地用枕头巾塞进自己的嘴里以免哭出声来。于书记不失时机地坐在床沿,用双手捏住蒋怡明鲜葱似的手指,充满感情地说,怡明,你要相信党相信组织相信我,有什么困难就对我说,千万不要客气。于书记抚捏了蒋怡明鲜葱似的手指很长时间后,蒋怡明止住了哭泣,抽回手,满脸绯红,差怯地说,谢谢您,于书记,以后您别来了。

几天后,在支部大会上,于书记又以无产阶级的革命的责任心和对无产阶级教育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决定让蒋怡明调离工作。于书记在支部大会上说,决不能让右派分子的老婆在关系到我们党和国家生死存亡,关系到千秋万代永不变色的教育岗位上。在蒋怡明出月子的当天,于书记就沉重地把党组织的这一决定告诉了蒋怡明。蒋怡明猛地拉住于书记的手,宛如濒于溺死的人拉住了一根草绳一样。蒋怡明眼巴巴地看着于书记说,于书记,我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社会主义教育事业,于书记,我愿意工作呀!蒋怡明说完泪流满面,痛苦地抽泣着。于书记及时地把蒋怡明拥在怀里。哺乳的蒋怡明那丰腴的胸脯,满满地铺压在于书记只穿衬衣的胸膛上。于书记的双手抚捏着蒋怡明刚坐完月子肉敦敦的背上。于书记喘着气喃喃地说,怡明,慢慢来,要有一个过程,等大家对刘克兴的愤怒渐渐平淡了,再想法把你调回去。于书记使劲嗅着蒋怡明身上和脖子里透溢出来的温馨的肉香。他以极大的毅力克制着想吻蒋怡明的欲望。老谋深算的于书记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蒋怡明经过极其艰苦的一个月后,一切可吃的东西全吃光了。干瘪的乳房奶水越来越少。儿子在床上嗷嗷待哺的哭叫声把蒋怡明的心都撕裂了。蒋怡明呆滞而绝望地看着儿子饥饿的脸,抱起儿子,把奶头往儿子嘴里塞。儿子止住了哭,吸了两下便调开头,更使劲地哭了。蒋怡明的泪水滴在儿子的脸上。

这时,于书记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两袋奶粉和水果。蒋怡明眼睛立刻花了,她嘴里结巴着,于书记,于……蒋怡明说不下去了。于书记又递给蒋怡明50元钱。蒋怡明感动得泣不成声。别哭了,快给孩子冲奶。于书记显得急迫地说。

接受了于书记的接济后,蒋怡明和于书记上床便是很自然很顺理成章的事了。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为了养活孩子,或是自己内里的欲望,蒋怡明做了于书记的姘头。可能是由于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也可能由于年轻的蒋怡明无法排除内里的欲望,或由于于书记深谙春宫术使蒋怡明割舍不下,抑或是由于知道了丈夫死在狱中而绝望了,或许是蒋怡明没法摆脱老谋深算的于书记,蒋怡明找到了工作后也没有拒绝做于书记的姘头,并且生了倩儿。但有一点蒋明怡是很清楚的,因为有了于书记的关照,她在文革中免遭更多的让她心惊肉跳晚上睡觉都冒冷汗的批斗。蒋怡明做了于书记几十多年的姘妇,直到她自杀为止。

于书记是个对房术具有天才创造力的奇人,他让蒋怡明领略够了爱情和欲望,同时也让她饱偿了屈辱和羞耻。他变着法儿寻找刺激,不仅在蒋怡明的床上来事,而且还在他的办公室的沙法上或学校野外的草地上交合,蒋怡明羞愧难当痛哭一夜,决心和于书记一刀两断。可过后,在于书记的软硬兼施甚至威胁让红卫兵再批斗她明姨又不得不就范。

蒋怡明的彻底绝望是于书记把她和于书记的艳事拍了下来。于书记双手发抖地摆弄着他早年在东京大学的同学山畸教授送给他的摄像机,用发颤声音的语调说,我要把你的美丽青春拍下来,我要让你青春永驻。于书记在各种场合毫无羞耻地拿出来欣赏。蒋明怡几次把录像带毁掉,于书记又会拿出新的。她不得不无奈而绝望地停止毁灭行动。每次做事前于书记都要强迫明姨和他一起欣赏录像。这时于书记整张脸上充满淫欲。于书记满怀激情,声音发颤地说,我要看到去见马克思。蒋怡明气羞交加,浑身哆嗦,万念俱灰,只有自杀一条路了。蒋怡明被那个叫光寒的高中生救活之后没有继续自杀而活了下来,是因为她看到了这个高中生痛苦的目光和对她那哀伤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