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禅宗文化史,在历史长河中,慧能、神秀均是禅宗绝代宗师,文化巨匠。无论顿悟渐悟,尽显禅门风流。
禅宗五祖弘忍于唐高宗咸亨年间传衣钵给六祖慧能,过了五年,于上元元年(公元674年)圆寂。他去后又历经二十年左右,禅宗分为南北两宗。两宗领袖均为五祖十大弟子中人,南宗为受弘忍衣钵的六祖慧能,北宗为大弟子神秀。南宗倡导“顿悟”也称“顿教”。北宗教授“渐修渐悟”,人称“南顿”、“北渐”。
有人以为,南北两宗的出现是因为慧能得衣钵,倡导了“顿悟”,神秀没得到到衣钵,所以就搞出个“渐悟”来与慧能抗衡。
如此见解,那就把大师们的胸襟看得太狭隘了。
南顿、北渐,皆出自真心,并非刻意而为。若要明白个中原委,还得从那两首关于“菩提”、“明镜”的著名诗偈说起。
弘忍将“法付”,即传授衣钵,得衣钵者为禅宗第六祖,就让弟子们把自己参禅心得体会写成偈子呈上,谁的偈子锲入真如,衣钵就传给谁。
这时五祖并未临终,为什么急着传衣钵?这大概是因为从始祖达摩到四祖道信,都是早早地就把衣钵传给了下一祖,所以弘忍也依祖制行事。
神秀当时是教授师,专给师兄弟们讲解经论,又是上座大弟子,弟子们都希望神秀能接班成第六祖,日后有个依靠。神秀本无意当六祖,又不能灰了众人的心。思考了几天,呈上一偈。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弘忍读后认为神秀的偈子“悬解圆照”,意思是对佛法禅理已经圆通无碍。又说:“尚未见性,后代依此修行,亦得胜果。”所谓“尚未见性”,就是还没有证悟自性真如。自性真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须拂拭,也无须防范惹上什么尘埃。神秀只说了修行方法,所以五祖只说“依此修行,亦得胜果”。
从弘忍对神秀的评价,我们已经可以看见后来北宗渐修的根子了。神秀饱读经书佛典,出家几十年,不知不觉染著了“法执”,执着于依法依佛,按部就班地修行,属于“声闻”、“缘觉”行,而非菩萨行,不可能一悟直入佛地。
到寺里干苦力才八个月,字也不识还未剃度的慧能,请人代写,也呈了一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弘忍一读,就知道慧能已经明心见性了。为什么?心地无染,自性清净,这就是本来面目。悟到这一点,就是明心见性。慧能开悟,也并非凭空而来。在此之前,他虽不识字,却也听过不少佛经。所以才能听人读《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突然有悟,老远地从广州跑到湖北黄梅,来拜五祖参学。
但此偈说空,弘忍担心他有“住空”之嫌。所以五祖在付法前,又给他讲了一遍《金刚经》。他马上明白了《金刚经》不住无,不住有,不住一切,不离一切,真空妙有的不二法门。
他说:“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不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五个“何期”,正是《金刚经》的精髓。慧能至此,大彻大悟,功德圆满。六祖这才将衣钵传给慧能,让慧能远走岭南。弘忍确实独具慧眼,不拘一格,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倘若弘忍将衣钵传给了神秀而不是慧能,很可能也就没有了后来的禅宗,我们的传统文化又会是另一个局面。冥冥之中,究竟是谁在安排,实在令人费解。
“何期”就是“怎么没想到呢?”或“真没想到啊!”慧能的五个“何期”,就是五个“没想到”,说明了在弘忍为他授法前,他虽已明心,但并不透彻。或者说只有实践,还没有理论。
从这个过程,我们也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南宗顿悟的根子。全凭清净自性,一悟直入佛地。
神秀没得到衣钵传承,并无怨言,依然勤勤恳恳跟在弘忍身边,忠于职守,殷勤服侍,直到弘忍去世。料理完后事,他才悄然离开,与弘忍另一大弟子慧安(也名“老安”)禅师一起隐居江陵(荆州)当阳山玉泉寺。
慧能受五祖衣钵时,年二十四岁。神秀年四十四岁。
其间发生的弘忍弟子不服,追赶慧能,要强夺衣钵,与神秀并无关系。
人们崇敬神秀佛法精湛,人格高远,天下禅僧向风而靡,纷纷到当阳山参学。神秀名声远播,直达朝廷,时间已是武则天时代。武则天是虔诚的佛教徒,得知神秀功德,便请神秀和慧安(老安)两位禅师赴京弘法。神秀、慧安进宫,武则天跪拜迎接,头面至地。禅宗很快在中原地区迅速发展。而在此之前,仅限于长江流域和慧能所在的岭南一带。神秀和同时进京的慧安禅师,被称为“两京法主”,隆盛之极。唐朝京都长安,陪都洛阳,所以称“两京”。神秀出山进京时,年已九十高龄。
由于神秀进京,禅宗与政治实现结合,为禅宗在全国的发展铺平了道路。慧能和神秀,一南一北,苦心经营,以至于多年后,天下佛门90%皆是禅宗,这一格局一直延续至今。当然,除了政治,还有更深层的文化心理原因。
神秀和慧安一进京,就向武则天说明,五祖衣钵传给了慧能,慧能是禅宗六祖。两位大宗师可谓襟怀坦白,人格高尚。武则天即下诏请慧能进京,慧能以五祖交代他只能在岭南弘法,自己形象不足以进京庄严佛土为由,婉言谢绝。神秀又亲自写信,请慧能出山,也被谢绝。可见这两位大师为禅宗的发展,都是毫无私心的。
神秀进京前对弟子们说:“他(慧能)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传衣法,岂徒然哉?吾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毋滞于此,可往曹溪参学。”
神秀鼓励弟子们去慧能住地曹溪参学,慧能十大弟子中的志诚,原是神秀大弟子,就是受神秀之命到慧能处参学的。
神秀向武则天举荐慧能,将弘忍付法向天下公开,确立了慧能在宗门的正统。
南北两宗虽然理论和宗旨完全一致,但在方法上却有差异。慧能禅法是不提倡刻意静心坐禅,一悟直入佛之境界,顿悟成佛。他在《坛经》中说:“内不乱为定,外不住为慧,定时定为体慧为用,慧时慧为体定为用,体用不二,定慧不二。”这样一来,行住坐卧都可参禅,不必先定后慧。又说:“理须顿悟,事须渐除。”悟是刹那间的,就是“恍然大悟”。也并不反对渐修渐悟。
而神秀则是讲阶段,逐步修行悟入。他的禅法是“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必须由定入慧,渐修渐悟。
南北并无原则性上的不同。
《六祖坛经》有则禅话,可供参考,说明两宗坐禅的方法不同之处。
有个名叫卧轮的禅师,自以为禅法高明,他说:
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针对卧轮,慧能说:
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不过,慧能并不否定渐悟。《坛经》也说“渐修顿悟”和“顿悟渐修”。而事实上,每个大禅师都是历经长期修行,到机缘成熟才得以开悟。即便悟了,还要长期修行。就是慧能自己,也是长期佛法熏染才开悟,悟出后,又有十五年的修行,才敢出山弘法。
神秀和慧安离开玉泉寺进京前,对弟子们说,慧能得五祖心印,是五祖衣钵传人,叫弟子们去投奔慧能。他最年幼的弟子神会,才十三岁,就去投奔慧能了。也就是这个神会,日后对禅宗作出了重大贡献。
唐中宗神龙二年(公元706年),神秀圆寂,终年一百岁。京城万人空巷,沿道跪拜。武则天辍朝(国丧)五日,亲自为神秀送葬。唐睿宗太极元年(公元712年)慧能于岭南圆寂,终年七十六岁。广州、新州、韶州三郡官民争迎真身。最后弟子们焚香祷告,依香烟去向决定真身去处,后安于曹溪。
六年里,两位大师相继顺世。中宗、睿宗年代,实际上的朝政,都已由武则天操持。两位皇帝先后被废,武则天自登帝位。
两位大宗师圆寂后,南宗沉默了近二十年。这沉默不是消失,只是声势不如慧能在时。而北宗神秀弟子普寂禅师受朝野拥戴,炽盛于中原。人们误认神秀为六祖,普寂为七祖。
开元二十年(公元732年)出来了一个人物,由曹溪北上洛阳,冒着生命危险,展开了一场场公开的大辩论,演“南北旁正”,定“禅门正法”,正本清源,再次确立了禅宗法统。
这个人就是神会禅师,这个当年投奔慧能时才十三岁的小和尚,北上洛阳时已年过古稀,须眉尽白。
神会北上的意义,远不止为慧能争回六祖地位和宣传顿悟禅法。而是经过正本清源,消弥了禅宗内部的矛盾。不至于像世界上有的宗教,内部分裂,派别林立,自己打来杀去。千百年来,禅宗就是禅宗,再没有出现过门派之争,神会功不可没。而神会之所以能够有功于禅门,除了他个人因素之外,与慧能、神秀的人格魅力,对弟子的教诲是分不开的。否则,我们的传统文化又会是另一番景象了。
同是五祖弘忍门下,产生了禅修方法不同的顿、渐两宗。而同是六祖慧能顿悟一宗,后来同样只是教学方法不同,又产生了“临济”、“曹洞”、“沩仰”、“法眼”、“云门”五宗。最终形成当年菩提达摩所预言的,禅宗“一叶五花”的局面。而“一叶五花”中,又有“德山棒”、“临济喝”、“赵州茶”、“云门饼”等不同的启迪手段。这也正说明了禅宗的生动活泼,不拘一格。也正因如此,禅宗才迅速进入鼎盛,以至于天下佛寺,禅居其九。
我们今天回顾禅宗文化史,在历史长河中,慧能、神秀均是禅宗绝代宗师。无论顿悟渐悟,尽显禅门风流。
要说禅宗对中国诗、书、画的影响,主要是南宗的顿悟。非理性,非逻辑,直指人心,当下即是。而北宗的理性思索,逻辑推理,对当时的文人并无太大影响。因为儒家正统的文艺观,历来就是倡导“文以载道”的。文以载道自然离不开理性与逻辑思维。
至于顿悟何以会影响到文学艺术的走向,只能自己去了解和参悟,几句话是说不清的。这就需要渐修渐悟了。
但不管南顿还是北渐,“明心见性”的宗旨并无二致,这却是文学艺术的所有门类都应遵循的。
慧能和神秀,都是我们民族的文化巨人,是高山仰止的民族圣贤。将他们的名字与孔子、老子、庄子、孟子等文化巨人相提并论,是一点也不过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