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西三旗:赵大年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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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红山美人鱼

引子

七八两月是华北的雨季。全年五六百毫升的降水量约有一半以上集中在两个月里落下来。年年如此,已经是除了小孩和白痴之外人所共知的自然规律了。虽然红山市的领导年年雨前号召防汛,疏通沟渠桥涵,红山公路的九号桥却年年被山洪冲断,交通阻绝……

提起此事,许多人都说“并不奇怪”。有人甚至笑嘻嘻地说:“是九号桥它自己愿意断!”

昨天夜里九号桥又断了,今天上午桥东桥西立刻热闹起来:上百辆五颜六色的大小汽车对面排起长龙大队;卖西瓜卖桃儿的小贩来了好几十;几位有经验的个体户赶紧在路边搭席棚摆板凳,炒菜卖面条;电视台的记者来了一个组,摄像机、水银灯、反光板……一应俱全,选角度、定方位十分忙乎;税务局的官员骑着摩托车匆匆赶到,却不是为了向小摊小贩收缴营业税;还有本市本县的父母官儿、报社新闻记者、交通民警、白衣战士们自备车马陆续来临……熙熙攘攘,千头攒动;焦焦躁躁,众目集中——最显眼的则是断桥之上那一对儿姊妹花了!姐姐驾驶着一台大红色的“铁牛—55”型拖拉机,妹妹负责挂钢丝绳,把一辆又一辆大汽车小汽车拖拉过河。

车上的乘客,除了提心吊胆的司机之外一律下车,须由自己蹚水过去。所以他(她)们必须十分仔细地观察这座断桥,看好路线,以免掉进河里去。

看来看去,乘客们看出了门道,“原来这是一座漫水桥!”

“啥叫漫水桥?”一个女孩问她爸爸。

“没有桥墩儿,路基底下埋几根水泥管,也叫涵洞。水小的时候从涵洞里穿过;水大的时候就从路面上漫过去——这种漫水桥实际上不是桥,顶多算个简易桥。”

“路面上漫水,还能走汽车吗?”

“水浅的时候能走。水深了,像今天这样,没过了排气管儿,就不行了。”

“什么排气管儿?”

“汽车排放废气的铁管子,你看,每辆车屁股后边都有。”

“那为什么不修一座有桥墩儿的大桥呢?”

“傻孩子,大桥费钱呐!国家现在还没有那么多钱。”

这位父亲四十多岁,很耐心地给女儿讲解着各种问题。反正没事可干,他们乘坐的大客车远远排在后边,不等几个钟头根本靠不到桥边。

另外几位乘客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我看这座桥并没有冲断!只不过是水太深了点儿。”

“对,要是冲断了,拖拉机也没法儿过嘛!”

“不,你瞧,这铁牛拉着汽车扭秧歌,哈,像跳舞,蹦蹦跳跳往前走,可见路面还是冲坏啦!”

“柏油路面要是毁了,那可玄!大水这么冲,不用多久就能漩成大坑!”

“那,咱们还是先蹚过去吧!”

“东西还在车上呐……”

“不就是个旅行箱嘛,自己提过去,免得截在了河这边。”

“对,去年就有不少人窝在了这边,一窝个把月!”

蹚水过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大多是男人。漫水桥上自动形成了一种规矩:铁牛拉汽车的时候,行人暂停,害怕万一翻车砸着;铁牛往另一辆汽车上挂钢丝绳的时候,成群的乘客便抓紧过桥。他们自动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比较安全的路线,一个紧跟着一个的往前蹚。浅处水没膝,深处没到大腿根儿。而且这是红山上下来的洪水,跟红泥汤一样,染了衣裳再难洗净的,所以蹚水的小伙子们都脱了长裤,半裸体……老人、妇女和小孩可是为了难,大多在桥头犹豫着,不敢下。

人不下河,老天爷偏又下雨。这雨不大不小,可以借用气象预报员的术语——小到中雨。而且不急不缓,淅淅沥沥最可怕——打算长时间地坚持着下。

几位可敬可爱的小伙子发扬助人为乐的精神了,在老人、妇女乘客中低声询问着:“要不要雇劳务?背您过去,一张大团结一位!抱小孩儿减半。”

更可敬爱的是铁牛姑娘两姊妹,姐姐浑身被雨水浇透,妹妹浑身被红泥汤子泡透,牛不停蹄地来回作业——从桥东拽一辆汽车西去,又从桥西拖一辆汽车东来,铁牛哞哞吼,一趟也不放空。她俩要价不高,“拽一辆大汽车一百元,小汽车五十元,先交钱后挂钢丝绳!”

“姑娘,少收点儿不行吗?我们没带这么多现金。”

“靠边!我还不愿意拉呢!”妹妹的嗓子都累哑了,根本没商量。

摄像师和新闻记者站在桥头,决不放过每一个精彩镜头——喏,小伙子背老人、背女同志蹚河的,抱小孩过桥的,多么真实感人呀!这样的录像,新闻照片,播(发)出去,加什么文字说明都不过分啊!

更美的画面是用望远镜头拍摄铁牛姊妹。真美,大红色的国产铁牛拖拉机,年轻的铁牛姑娘浑身湿透,的确良小褂儿紧贴在肉皮上,镜头对准其胸部,那一对儿乳房的轮廓都暴露得一清二楚了,她却顾不上自己害羞不害羞,牛不停蹄地来回拽汽车——哈哈,个体户农民驾驶自家铁牛帮助众人战胜自然灾难,作为刊物的彩色封面,谁敢说这是以乳房为主题的黄色照片?!要是作为录像在电视新闻里播出,还要获个什么金鸭奖哩!

税务局的官员工作十分辛苦,不但深入断桥现场,而且能够抓住重点——放弃卖西瓜卖桃儿的小贩,放过搭席棚卖面条的摊贩,甚至不去追查卖劳务背人过河的小伙子们,而是两眼盯着大铁牛点数儿:一辆大客车,一百;一辆小轿车,五十;又一辆大客车,又是一百;又一辆大卡车,也是一百……他现在并不上前去找铁牛姑娘抽税,只是把她俩的工作量、营业额和拖拉机牌照号码记下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自有跟你二位算总帐的时候!

最精彩的场面开始了!摄像机、水银灯、照相机全都对准了漫水桥。几位交通民警和本市本县的父母官儿衣冠楚楚地跳进了红泥汤,在断桥东西之间拉直了两条雪白的尼龙大缆绳,让桥两面的旅客们手扶缆绳鱼贯过桥!

身背老人、妇女和抱孩子的小伙儿们也不准稍停,一律参加手扶缆绳的进军行列!

一位浑身溅满红泥汤的民警中队长随着两位身上也有红泥浆的父母官儿,把两位铁牛姑娘和她们的大铁牛押到桥头,亲手把钢丝绳挂到一辆公然超越长龙汽车大队、直接开到水边来的“红旗”牌高级轿车鼻子上,哞哞吼叫着将它拽过漫水桥。拽了一辆,铁牛立即放空回头再拽第二辆“丰田”轿车,第三辆“北京”吉普,第四辆“塔达桑”面包车。

动作迅速——铁牛姑娘极怕民警中队长。

场面宏伟——手扶尼龙缆绳的蹚河旅客们决不放过这个好机会,在民警指挥下秩序井然,与“红旗”、“丰田”、“北京”、“塔达桑”保持同步前进。

记者忙碌——一年一度的政治场面岂可放过?水银灯、闪光灯亮个不停,很像雨中的无雷闪电。

领导感动——下了“红旗”车,屹立桥头,亲眼看见了市县级干部站在洪水之中,将尼龙缆绳捆在自己腰里,缠在自己肩膀上,努劲儿绷紧绷直,给蹚河的群众当扶手,当安全带!

老当益壮——问一声,原来亲手给“红旗”轿车挂钢丝绳的正是本市本县两位交通局的老局长!

形象可爱——看一眼,两位铁牛姑娘正当妙龄,身材婀娜多姿,水湿的衣裤贴在肉皮上,扭动着许多鼓起来的半圆球,活像两条红山美人鱼。

原来,凌晨四点钟,电话打到了市委县委市政府县政府:省委书记和省长大人的车队十二时左右要通过漫水桥,“你们那个漫水桥不是年年遭水冲吗?夜里又下了大雨,今天汛情怎么样?什么?肯定又冲啦?……什么?要一笔钱修桥?好吧,那就当面朝省长要吧。不过,你们要立刻派得力的干部到桥头去等候,想好妥善的办法把首长的车队送过桥!当然,也要组织好群众和一般车辆过桥……别啰嗦啦,要钱修桥的事儿知道啦,省里也有困难嘛!研究研究再说吧。”

群众毕竟是好样的,非常热爱领导的。虽然他(她)们并不认识省委书记和省长,但却认识“红旗”轿车,也认识民警和父母官儿,一看阵仗儿这么大,那些个首长当然也就是大个儿的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叫首长们脱鞋脱裤子蹚河,必须心甘情愿地背过去!而且,不但小伙子们不要一人一张大团结,拽车的铁牛姑娘不要这五四二百元,税务局的官员也没记这四辆小汽车的帐……只有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们捞足了宣传资料——咋宣传咋有理。

过河之后,送首长们登车的时候,本市本县的两位交通局长乘机说了几句话:

“您看,这座桥……还有什么指示吗?”

“很好!干部们表现很不错,关心群众,深入现场,团结战斗,人定胜天嘛!”省委书记非常满意。

“您看呢?能不能拨点儿经费,修一座不怕山洪的高架公路桥?”局长转向了省长。

“嗯,唔,经费嘛,你们先给交通厅打个报告吧,交通问题是重点,叫他们认真研究研究。”省长已经上了车。

“我们去年,前年,都写过报告了……”

“那他们是怎么答复的?啊?还是经费有限吧?你们市里县里也可以自筹资金嘛,修这么一座小桥,为什么要拖好几年?”

“是是……!”

“嘀!嘀!”一阵汽车喇叭响,首长车队风驰电掣般开飞了。

站在红泥汤里的父母官儿和民警们收起尼龙缆绳上了岸。望望天,小到中雨淅淅浙沥沥毫无停歇之意;望望地,个体户的饭棚又多了几处,生意非常兴隆。

“咱们也回去吧!”一位市级领导说。

“对对,可不能在这里吃午饭,个体户猛敲竹杠,一碗挂面敢卖一块八毛钱!”给父母官儿开车的司机说。

“真的?那他们可就赚足啦!半个月就捞个万元户!”

“背人的小伙子更了赚,不花本儿,十天就背出个万元户来!”

“开铁牛的姑娘最赚!一天就拽出个万元户来!”

“赚了谁的呢?”

“谁从这儿过路就赚谁的呗,东来西往,反正都是外地客,没几个本市本县的。”

“妙,一下雨,他们都把钱留给了咱的乡亲们!”

“断桥成了摇钱树!”

“聚宝盆!”

司机和记者们越说越来劲儿,简直离了谱儿。

两位交通局长忿忿地说:“省里还是不肯拨款修桥!”

一位县太爷嗤嗤直笑:“活该!你当咱们县吃了亏啦?没有的事儿!不修就不修,日久天长,这里还能发展成个小镇子哩,就叫它断桥镇,出息一群万元户!”

“别逗啦,我的县太爷!”市级领导说。

“我可不是开玩笑。你要批准,我就到这儿来开铁牛,也尝尝万元户的滋味儿!”

他们毕竟肚皮饿了,红泥汤泡湿的裤子裹在腿上也很难受,所以不能继续站在雨中聊大天儿,便一车一车地溜回家去洗澡吃饭睡大觉,养精蓄锐,单等着哪天晚上在电视里观看自己深入断桥现场的爱民形象了。

小到中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桥东桥西的杂色汽车长龙有减又有增。卖瓜的、卖桃的、卖面条的、蹚河的、背人的、拽汽车的……各种人士自动组成了一个小小社会,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但有一点可以让本市本县的父母官儿和本省的大干部放心——前来采访过的电视台和报社记者们,都深知“报喜不报忧”的奥妙,谁也不会糊涂到自讨苦吃的程度。

真正忠于职守的干部只有税务局的那位官员,至今仍然蹲在桥头记录着铁牛拽了多少辆大小汽车。他也并不太寂寞吧,因为那两条红山美人鱼的身材实在好看。将来雨停了,水退了,去找她俩收税的时候,这对儿美人鱼必定惊得魂魄出窍,把眼睛哭成桃儿吧?

最后说句客套话:请朋友们原谅我讲了个无情节无典型无章法的松散的并不鼓舞斗志的故事。对不起您啦!

1986.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