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实芦花飞时燕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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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没有拆迁就没有新中国,这话在一定程度上很有道理。

就拿村里年轻人打工的聚集地省城来说,东南部现在叫做富力城的地方,俨然北京的国贸地区,这一带本来就是个小村庄,虽然不至于草包屋顶土坯墙,但也是土的掉渣,赶上这几年房地产市场火爆,政府卖地尝到了甜头,可市区的地终归有限,领导人把高瞻远瞩的目光投向这一带,繁荣的社会主义省城怎么能允许有这么破旧的、落后的、代表了六七十年代建筑工艺的村庄呢?拆!借着搞全运会的机会,又把体育场馆之类建设起来,双向十车道的东西路贯穿城市南部,有路有政策,开发商就登台唱戏了,各种概念地产应运而生。

事实上,整个省城就是个大工地,这年代,国家的钱、老板们的钱,都跟不值钱似的往外扔,扔到哪里那里就是工地一片,四面八方的老百姓换个“外来务工人员”的名头就跑来捡钱,一派繁荣景象,当然,拆迁也造就了一批土豪拆迁户,虽然有钉子户的不和谐音符间或出现,但主流毕竟是好的嘛,至少钱真正的流动起来了。但,国家的钱也好老板们的钱也好,还不都是老百姓交上来的?就连老板们的钱都是银行放出去的老百姓的积蓄,一片片的工地最后变成了气派的高楼大厦,又被老百姓们买了回去,在这个扯淡的循环里,新闻联播里的GDP就翻着个的往上跑,春晚也就年年唱着盛世欢歌。

现在,张法宝的儿子,曾经的侦察兵,现在的民工张二虎吃过午饭后出来寻找他的小跟班张九重,当他走到一个热闹的人群跟前准备安心做一个看客时,正在被一群穿着保安制服带着ABS塑料绿头盔的人围着打,差点被人细细的切做臊子的张九重悲愤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二虎,又被人打趴下了。

张二虎瞬间知道了他兄弟没去吃午饭的原因。

“操!”这个字就是二虎给自己吹响的冲锋号,随后的事实证明保安这种杂牌部队是干不过正规军的,就算来了城管预备役也不行,在连续干翻几个杂牌军后,双方默契的住了手。

“你他妈等着,”“杂牌军头领”临走前撂下一句街头混混常用语,而且按照剧情,说这句话的人离下一次挨揍也不远了,当然,现实也很给杂牌军首领面子,第二天他以及他的部队就被另一波杂牌军打垮。

“****!”等张九重用他那被打的变形的嘴讲完事情经过后,二虎就不打算去报啥仇了,因为这事儿简直就是活该的典型。

事情起因符合中国大多数街头斗殴的剧情发展,往食堂走的张九重对面走来一群保安,张九重就瞅了一眼他们的绿头盔,感觉自己受了侮辱的保安队长“小东北”不干了,说了一句“你瞅啥?”对于东北人来说这句话就相当于开战宣言了,它的标配应该是“瞅你咋地”或者“就瞅你了!”然后发起宣言的人应该来一句“来,过来咱俩唠唠……”这就相当于武林中人报了名号,下边双方就可以出招了。张九重虽然大小就跟着二虎久经沙场,可他不是缺心眼儿,他也不是侦察兵张二虎,一看对方那么多人,不用脑子都知道了自己肯定打不过,所以很明智的一言不发扭头就走,这让小东北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打击,再然后,张九重就差点成了案板上的臊子肉。事后张九重反思,自己当时应该说点啥,哪怕说“大哥,我瞅你金链子挺漂亮的,哪买的?”也有可能混过去。

小时候不听话,大人就说“再不听话就揍饱你。”但这句话显然不适合张九重,这个刚挨了一顿饱揍的家伙忍着五官疼痛还是挤眉弄眼的吃了一大快餐杯土豆盖饭。

民工住的宿舍叫板房,眼前这座三层小楼,所有墙壁都是两米长、一米宽、十几公分厚的水泥板一片一片叠起来的,权且叫做板楼吧。板楼中间一条一米宽的过道直通到底,把宿舍分成左右两部分,每一边又用水泥板隔成四米宽五米多长的小房间,房间里摆着四张双层床,有的房间还没有窗户,昏黄的白炽灯照的人脸影影绰绰。板楼里边光线不足,昏黄的白炽灯有气无力的照着,潮湿的环境让人身上长红疹子,又麻又痒。每个房间里下了工的民工们或者麻木的坐在床板上发呆,或者面朝里睡觉。

对面的水池边,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端着脸盆清洗着自己或家里大人的工服,他们是四川来的小民工,拿了工头的钱,干起活儿来就得顶个大人用。

城市化的加速伴随着拆迁和建设,城市一年一个样,甚至于汽车导航的更新都跟不上基础建设的发展,投资显现出他在经济发展中三驾马车的大哥地位,全国各地的农村人奔涌到城市各个工地,三十年前,你能想象得到一个四川妹子可以在三个月内认识五六个华东六省的帅哥么?你也想象不到一个东北小伙可以天天跟西南地区来的山里汉子打架斗殴。

让我们把视角拉回到张二虎所在的这个工地,在这个秋天的午后,建筑工人亦或是安装工人们懒洋洋的走出板房,沿着自然踩踏形成的羊肠路走向各个岗位,如果你有幸站在楼顶向下看,他们就像是一群蚂蚁,坚定却又沉默的建设着别人的家园。秋天的气候就是操蛋,早上能让你冷的哆嗦,到了中午太阳就晒的人昏昏欲睡,燥热的太阳勾起了人们心里的烦躁,这是个打架的高发时段,在民工们流着汗水赚取每天百十元的工资时,另一批村里来的小伙子们却因为一点点鸡毛蒜皮引起的斗殴做着最后的准备。

“给我截根钢管。”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保安,头上白色带蓝边的头盔和武装带里别着的橡胶棍宣示着物业公司保安与工地上小东北那伙保安的区别。

“干啥?”

“揍小东北那伙。”

张二虎捡了根无缝钢管,切割机吱吱响,一根齐眉棍就做好了。

物业公司保安和建筑工地保安都是些十七八的小年轻,下手狠,在阳气旺盛的建筑工地上,他们无处发泄的荷尔蒙常常就这样互相献给了对方。

年轻的保安们从不认为自己属于民工这个行列,尽管同样来自农村,尽管他们的每日所得抵不过穿戴猥琐的民工,他们依然认为自己是高一级的存在,他们的内心嫉妒着建筑工人的工资却又瞧不起他们的邋遢肮脏,羡慕着都市白领体面的工作却又鄙视着他们的唯唯诺诺,他们的内心最渴望的是中取五百万的彩票或者老家能划入拆迁范围。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打架总不会如骂街的大婶一般持续很久,一个钟头后,小保安来还钢管,一身的行头看不出丝毫打架斗殴的残余迹象。

一支烟递到了张二虎的面前,“白将”,本地下层人民的名牌香烟。

“白岩的吧”,张二虎问。

“行家”小保安愣了下,“你不会是龙山的吧?”

白岩县与龙山县紧邻,各有一套拳法,号称“枪不扎白岩,棍不扫龙山”,白岩县的梨花枪与龙山县齐眉棍各自称绝。

俩人默契的笑了笑又陷入沉默,显然,张二虎暴揍小东北的时候小保安就在一旁,张二虎也全程目睹了小保安一伙儿与小东北的战斗,倒霉的小东北幸运的遇上本省两大武术之乡的练家子。

《月亮之上》的手机铃声恰到好处的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一个电话结束已是二十分钟后。

“你女朋友?”张二虎问。

“嗨,玩儿呗,人家家里有钱,这一片儿的拆迁户。”小保安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知道******谁玩儿谁。”

“发展到哪一步了?”

“负一。”

“啥?”

小保安眨巴眨巴眼儿,“俩人刚认识吧,那是正距离,后来吧就零距离,再后来就是负距离。”

张二虎瞬间懂了,开玩笑的说:“负几?”

“必须负一米以上啊!”

“驴货!”

张九重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闲聊,并带来一个特大新闻:小龙山村列入了县里的拆迁计划。

这天晚上,小龙山村来的打工者们纷纷收拾行囊,用他们的话说,咱也是拆迁户了,马上就要变有钱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喜悦,放佛拆掉他们的祖宗之地是一项光荣,金光大道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