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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午夜大火(5)

月光下,四目相视,两个人都沉默了。在这个颇为尴尬的时刻,王雨生像兄长那样,轻轻地拍了拍张莹莹的肩膀,温柔地说:“莹莹,太晚了,回去吧。”

张莹莹径直向门口走去,刚走出几步,她转回身,仰望着夜色中王雨生那高大的身影,举起右手摆了摆,然后打开宿舍大门,快速走了进去。

王雨生的眼光灼灼地望着张莹莹的背影,心里想:“张莹莹为了对我的爱,这么多年等待着这份没有希望的爱,竟然一直没找男朋友,她对我是什么样的爱啊!这种爱是人世间少有的爱,只可惜,今生今世,我已无缘和她厮守了。”他的眼睛湿润了,有泪珠在闪光,他在女宿舍门前伫立了足有五分钟,才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开了。

张莹莹回到宿舍,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她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王雨生高大的身影,心里暗自思忖道:“王雨生同样是爱我的,最起码曾经爱过。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造成的,是命运不给我们结合的机会呀!”

王雨生一个人回到宿舍,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了。这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宛如一场梦。他躺在炕上,把这场梦在脑海里重温了一遍,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和诱惑力,突然笼罩了他的身心。陡然间,他的内心深处开始振奋和沸腾起来:“就算今生今世,不能和她白头偕老,但是,能得到她心灵上爱的等待,我也就满足了。”

夜,寂然无声。

月亮已经挂在中天,透过窗纱射进屋内的火炕上。这一夜,她终于向他倾诉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也终于了解他对她的曾经的爱意。张莹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张莹莹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了,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映进房间,这一觉她睡得很香很甜。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张莹莹每天靠着这次她与王雨生的谈话的回忆生活的。甜蜜的回忆,亲切的形象,好似和谐的音乐,缭绕在她的身边和心头。

王雨生和张莹莹在水房里谈话的一幕,被烧锅炉的老头看见了,他把这件事和别人说了,这样就传开了,在传来传去的过程中,经过一番望风捕影、添枝加叶、无中生有的加工,把这场谈话说成王雨生和张莹莹的秘密幽会,闹得满城风雨。

月夜水房谈话后,张莹莹的较好的面容,经常出现在王雨生的脑海之中。有时,闯入到他的梦中,她成了他的新娘,和他一起回到北京的家中,然后他带着她在颐和园的湖中泛舟,幸福极了。梦醒后,又觉得很荒唐。不过时不时地,他还会情不自禁地回忆梦中情景的某些细节。于是,一种没法扑灭的欲望与遗憾燃烧着他,仿佛毒药似地在他血液里慢慢地流淌着。他忽然觉得一片空虚,茫然若失,好像什么思想都没有了。

刘晓梅耳闻了丈夫和张莹莹水房谈话的传闻,也感觉到丈夫的心不在焉和神思恍惚。以前,北京知青中也有几个暗恋王雨生的女生,这些她不担心,因为她知道王雨生的为人,就是看在儿子亮亮的份上,他也不会做出超越道德底线的事情。她心里很满足,正因为自己的丈夫优秀,才有女人喜欢他。不过,这次的事件让她有些不安,担心王雨生把握不住自己,和那个上海美女有了婚外情。她与丈夫作了一次长谈,谈的时候,双方都很平静,尽力做到真诚,彼此也不姑息,可是大家却留下这样一种感觉,认为这一番谈话,还是一点收获没有,既没有消除意见,也没有彼此靠拢。

以前,王雨生每天心里想的就是儿子,可现在,他的头脑中想念最多却是张莹莹了。刘晓梅着急和丈夫团聚,使出浑身解数,抓紧时间办理调转工作的事宜。矿上领导也耳闻了王雨生和张莹莹在锅炉房谈话的事,也积极加快了办事效率。

雷竹云的父母回城后,她也搬进了独身宿舍。那一年,她二十三岁,比张莹莹小了五岁。很快,她和张莹莹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有一次,在单身宿舍里,雷竹云问张莹莹:“莹莹姐,我是真心对你好才对你说的,你听了可别生气。有人说你还傻等着王雨生,不知道是真是假?”

张莹莹坦诚地说:“今生今世,我是准备把王雨生深藏在心底的。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也不一定要与他白头偕老。即使两个人不再见面,两个人还是心心相印。爱一个人,就要为对方着想,让他幸福才对。真正的爱是伟大的,是无私的。”

王雨生的遇难,对张莹莹的打击是致命的。他永远地走了,走得太急了,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她无法相信这场悲剧是真的,但同样也无法否定这一切都是假的。

离开了沙岗煤矿那天上午,张莹莹一个人站在沙岗煤矿三井不远处的沙丘上,极目远望。蓦地,眼前出现了一幅美好的景象:辽阔绿色的草原上,王雨生身穿白色的戎装,戴着白色的礼帽,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右手挥舞着一根白色的长鞭,英姿勃勃向她疾驰而来。

“雨生!”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瞬间,美好的景色消失了。眼前还是荒凉的沙丘,沙丘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木,迎风站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原来刚才的一切,只不过都是她的幻觉而已。

当天晚上,张莹莹坐上开往北京的列车,在北京倒车回到了上海。回到了父母的身边,却没有从前和父母相聚时的那种喜悦之情,她的心灵是孤独的。

回到上海后,城市变陌生了。她夜里开始失眠,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在一片黑暗中,在一刻浓似一刻的令人窒息的夜里,王雨生这个萦绕在脑际的幻象,伴随着昏昏欲睡的疲惫的身体,同样令人心碎的场面,接连不断地反复出现着。

每次,张莹莹从噩梦中醒来时,都是浑身是汗,冷得发抖。

在令人痛楚的梦中,她作了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假设:是不是有人要害王雨生,深夜时趁王雨生全家人熟睡时,偷偷地在外面的屋顶上放了一把火,借着当晚的风力,这场大火越烧越旺,最后吞噬了王雨生全家人的生命?如果自己的假设成立,那么这个放火的人是谁呢?怀疑、恐怖的念头像梦魇一般折磨着她。

清晨,张莹莹晕乎乎地来到餐厅,她还沉浸在昨晚的梦中。她比任何时候都沉默寡言,难以接近。女儿的变化没能瞒过母亲康馨瑜的眼睛,她知道女儿的心思,她为女儿目前这种状况着急。

深夜。张莹莹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呆坐着,思绪又飘向了远方。

“笃笃笃!”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紧接着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莹莹,你睡了吗?”

“妈妈,我还没睡,您进来吧。”

康馨瑜推门走了进来,坐在梳妆台前的一把红木椅子上,慈祥地看着女儿略显消瘦的面容,温和地说:“莹莹,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瘦了呢?”

“妈,我很好,可能是刚回到城市,有些不太习惯了。”

“莹莹,我能和你谈谈心里话么?”

张莹莹站起身来,走到妈妈的身后,双手放在母亲的双肩上,轻轻地给母亲按摩着,撒娇地说:“我的好妈妈,您想和我谈什么呢?”

康馨瑜微闭着双目,关切地问道:“莹莹,你从沙岗煤矿回到上海,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不晓得你为什么一直闷闷不乐呢?发生什么事情啦?没精打采的,病了吗?”

张莹莹颤抖着的眉宇间,聚拢着一份深切的悲哀,她急忙辩解说:“妈妈,我没病。您别担心,我最近心情不好,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主要是我们矿上发生了一件事,大家的心情都不好。”

“哦,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莹莹的声音蓦地低了下来:“妈妈,五条鲜活的生命丧生在一场大火之中,太悲惨了!您就别问了,我不想再谈起这件事了。”她的眼中又涌出了泪水。

康馨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悲剧!算了,不提了。”她马上转过话头:

“你们这批分配在沙岗煤矿的知青都成家了吧?”

“是啊!大部分都成家了,就剩下我和雷竹云还是独身,她比我还小几岁呢。”

康馨瑜突然把话锋一转:“莹莹,你也不小了。马上就快步入三十岁了,三十岁也就真的成了老姑娘了。你的个人问题应该解决了吧,你自己不着急,我和你爸很着急啊!”

母亲的话触动了张莹莹的心思,一看母亲那双忧郁、担心的神情,她忽然眼中涌出了泪水,滚落在了脸上,她急忙擦掉了泪水,自言自语道:“是啊,时间不饶人,一转眼,我就快到三十岁了。”

母亲说话小心翼翼,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了主题上:“莹莹,你有没有心仪的男朋友啊?怎么不把他领回来给我们看看啊?”

张莹莹沉默不语了,她的内心感到一阵难忍的疼痛,如果不是为了王雨生,她也许早就有了男朋友了。为了深深爱着的王雨生,哪怕是终身未嫁,她也没有怨言。可是如今,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有必要还这样等下去吗?她也知道这样下去对自己的精神极为不利,也许有一天她的精神会完全崩溃,甚至彻底疯掉!

想到这里,她决定换一种心境生活,就故作轻松地说:“妈妈,我还没有男朋友呢,可能真的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她说完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是那么不自然,笑容中透出掩饰不住的凄楚。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细心的母亲的眼睛。

“莹莹,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你已经读小学一年级了。如今,你却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也够纯洁的了。你想没想过要解决个人问题?”

“妈妈,毫无疑问,您的话是对的。我是该解决个人问题了。”为了走出王雨生的死亡带给她的阴影,她不得不同意了母亲的安排。

掰着手指算起来,张莹莹离开上海整整十年了,在贫苦的农村五年,荒凉的沙岗煤矿五年。这十年是她的整个青春时代,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呢?插队时,她还不满十八岁,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光彩夺目的奇葩,如今她已经过了二十八岁的生日。如果把她的美丽青春,比喻成一朵牡丹花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她已是一朵已经怒放即将凋谢的牡丹了。

过去的十年,这是张莹莹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这十年就这么不经意地与她已经擦肩而过了。她错过了读大学的时光,错过了与心爱的人表白的时机。一切都错过了,她忽然有种勇气,从此以后,她不想再错过什么了。

康馨瑜用双手向后拢了拢头发,语气十分温和地说:“莹莹,我一直想和你谈一个问题,又怕你生气。若尘一直喜欢你,你对他也不错,你们有没有可能成为恋人呢?”

“他曾经给我写过信,向我表白过,可是我……我当时的态度很模糊,没答应他,也没回绝他。事隔这么多年,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女朋友哇?”

康馨瑜挺了挺身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时感到焦虑的心情减轻了许多,她试探着说:“莹莹,趁现在你还没上班,我们俩到长沙去一趟,一是散散心,到时候我顺便问一问若尘的个人问题,如果他还没处女朋友,你们就……”

张莹莹作出一切都悉听尊便、乖巧的样子,说:“妈,我听您的安排。”

经过一个月的休息调整,张莹莹的精神有了很大的好转,她的脸色又娇艳四射了。

康馨瑜带着张莹莹乘坐火车到了长沙,因为她的一个远房堂弟的儿子康若尘,目前正在长沙工作。这次去长沙,名义上是带张莹莹散心,其实,康馨瑜还另有一番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