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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堪回首(3)

瞬间,会场的空气凝结起来。在场坚持不给祁池莲处分的几位党委成员,面面相觑,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谁也不想因为别人的事情无故受到牵连。

刘副矿长接着孟树志的话头说:“我认为孟主任说的话很有道理,处理祁池莲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处理就是对她错误的包庇!”

最后矿党委研究决定,对祁池莲“以女儿婚事为名,大操大办、聚敛钱财”的错误,给以“留党察看一年”处分,并要求祁池莲在党员大会上作深刻的检查。

在全矿党员大会上,矿党委有关领导宣读了矿党委对祁池莲的处分决定,会场一片肃静,掉到地上一根针都能听到。

祁池莲低沉地在会上作了深刻的检查。那一刻她羞愧难当,恨不得有一个地缝儿能让她钻进去才好。散会后,她很快消失在寒风凛冽的风雪中,一个人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尽情地哭了一个痛快。

自从插队下乡以来,祁池莲没敢忽视人性的弱点与世态炎凉。然而,明白道理是一回事,临到自己身上来时,内心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回到家里,祁池莲向石天柱叙述了她被处分的前后经过。石天柱心里也很难受,他劝慰妻子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有勇气面对,着急上火没有用。就让过去的一切,随风而逝罢!”

祁池莲感到头昏眼花,她咬紧牙关坚持了一会儿,目光中充满着悲伤和痛苦,喃喃而又含混地念叨说:“天柱,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冤。在全体党员大会上,领导在会上发言说这件事是我策划的,轻口薄舌地指责我,借着女儿的婚礼聚敛钱财。这顶大帽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呀!”说着她的泪水倾泻而出,流了一脸,不断地从腮帮上滴到衣服上。

石天柱说:“池莲,这件事已经成为历史了,你就不要再想了,着急上火,会对身体不利。”

“我知道,孟树志也许就是因为你拒绝他求亲的事,借此机会整人啊!”

“明摆着就是这么回事,但是,我们又不能说他是打击报复,公报私仇。因为我们毕竟被他抓住了小辫子啊!这件事就别让依琳和维雄知道了,免得他们跟着着急上火。”

“瞒得住吗?”

“只要我们不说,别人也不会主动和他俩说的。”

“好吧,就听你的。”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祁池莲情绪十分低落,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尤其是到晚上,躺在炕上一闭上眼睛,大脑就闪现出她在党员大会上接受处分的场面。她有些想不明白,操办女儿的婚事并非她所为,而是何维雄的一些上海朋友张罗的,她当时没有阻拦,因为毕竟这是女儿的婚事。再说,她若阻拦,女婿的那些同学很可能不高兴,伤了大家的心。可到了最后,组织上竟然把责任全部推到她的身上,给了她这么一个处分,这个处分已经装进了她的档案,会伴随她的终生。

当时,走“五七道路”的干部开始落实政策,又被调回安置,回到原来或新的工作岗位。有关文件下发,走“五七道路”的干部全部返城。这些在沙丘奋战了八年之久的五七战士,群情振奋、雀跃欢呼,他们开始着手办理回城的相关手续。紧接着,这些五七战士陆续回到了L省凤阳市。

祁池莲的心中悲喜交加,悲的是在回城之前背了一个“处分”回去,怎么见昔日单位的同事?喜的是毕竟要回到了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回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城市了。她很高兴,但高兴之中总是掺杂了悲苦和忧愁。

在祁池莲的脑海中,凤阳永远是一个充满了阳光、梦一般奇妙的城市,那里有她和丈夫孩子在一起生活的许多幸福的回忆。但是,她现在是这样的噤若寒蝉,是这样无声地、凄凉地微笑。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娇媚,脸色白里透黄,嘴唇泛着青,连她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

春季的一天,祁池莲和石天柱带着小女儿石依漪在绿林车站,登上了从平库开往凤阳的列车。沙岗煤矿的春天是严峻的,然而,一旦进入了凤阳的境内,突然间就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

祁池莲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原单位。下乡前,他们住的楼房早已被别人住了,这次回城暂时没有房子,组织上把这些从农村回来的“五七战士”,暂时安排在各个招待所里,等待新楼的建成。如今再次回到阔别了八年的凤阳市,感觉凤阳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来的小胡同都拆迁了,在这里建起了高楼大厦,久别重逢的城市已然改变了昔日的容颜。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期,凤阳市里大部分的居民都是平房,烧煤,房间很小,一家人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间里。

半年后,新建的大楼竣工,祁池莲一家和许多五七战士家庭一起搬进了新建的楼房,房间里冬天有了暖气,做饭也烧上了液化气罐。生活条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望着布置得既简单又温馨的宽敞明亮的新居,祁池莲并没有涌出太多的喜悦和兴奋。

在幽静的夜晚,久别重逢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他们陶醉在往昔回忆的气氛之中,享受着快乐。过去一向善谈、有口才的祁池莲,却默默地坐在一边听着,很少插话。她背了一个处分回城,自觉比别人矮了一头。

每到傍晚,公园里有一些青年聚在一起,开始学跳交际舞。有人吹着笛子,有人拉胡琴,有人拉着手风琴,给一些热衷于跳舞的人们伴奏。

石依漪转学到凤阳十二中读高一,因为她的童年和少年是在农村和煤矿度过的,回到大城市,她心像满天彩霞一样绚丽,对城市里的一切都感觉十分新鲜,心中十分兴奋。她每天兴致勃勃穿着港衫(当时最时髦的服装),骑着飞鸽牌自行车上学,很是惬意。

有一天晚上,祁池莲茫然若失地对丈夫说:“天柱,回到了城市,我好像做梦一般。我们的好年华都过去了,我蓦然感觉到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一转眼咱俩快到知天命之年了。”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石天柱欣然地吟诵着刘禹锡的这句古诗,安慰着茫然若失的妻子。

祁池莲暂时忘却了烦恼和不快,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琢磨着,在灵魂深处一直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在她退休之前,要把远在沙岗煤矿工作的两个女儿调回凤阳市工作。

正在这个时候,祁池莲接到了远在沙岗煤矿的大女儿石依琳的一封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终于回到阔别了八年的凤阳市,得知母亲又回到了原单位,我们十分高兴。不过,不知道父亲的工作问题,是否能得到解决?

我和依玥也十分渴望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凤阳市,回到父母的身边尽孝,也好让父母享受天伦之乐。你们的外孙女芃芃也长大了,她每天都嚷着,想姥姥、姥爷了,嚷着要姥姥、姥爷抱呢。为了下一代的学习和教育问题,调回凤阳的意义深远。

鉴于目前的情况,只能让母亲为我和依玥跑一跑了。我相信母亲的口才和能力,和有关部门联系,能把我们从沙岗煤矿调回凤阳市工作。

北京、上海、天津的知识青年,在当地分配的,原则上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回去的。维雄也回不了上海了,他也有到凤阳市工作的意思。

当然,这是我和依玥的想法,母亲也不必着急,有机会试一试吧!

祝爸爸妈妈一切顺利!健康!平安!

代问小妹依漪好!祝她学习进步!能考上重点院校。

女儿:依琳敬上

198×年×月×日

接到了女儿的信的第二天上午,祁池莲找到了有关单位,说尽好话,想把两个女儿调回凤阳工作。

有关单位的领导表示:“石依琳和石依玥毕竟在当地分配了工作,所以调回凤阳有一定的难度。阻力是显而易见的,原则上不符合调回凤阳工作的条件。而且,方案的实施牵涉到许多人的切身利益。慢慢来,好事多磨。我们会尽力想办法的。”

那些天,祁池莲每天马不停蹄地到处跑两个女儿的工作调动问题,有时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

有一天,依漪对父亲说:“爸,我妈这些天怎么这么忙,不累吗?也不知道休息。你劝劝她吧,我担心我妈累坏了!”

石天柱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你姐姐还远在偏僻的沙岗煤矿工作生活,你妈她能放心吗?她心甘情愿去做的事,对她而言,是不会累的。”

最终,两个女儿的工作调动问题还是被悬了起来,说是听候消息。那段日子,祁池莲经常有疲惫的感觉,有时感到浑身无力,心情也时好时坏,有时感到莫名的孤独,有时想哭。幸福和快乐都可以与人共享,惟有孤独不能。她不肯与人诉说这份孤独,哪怕是自己的丈夫她也没有说。

那一夜,她睁着眼睛到天明,一个人饱尝失眠的痛苦,昔日又苦又甜的回忆折磨着她。黎明的第一缕光刚刚从窗帘的缝隙中投进室内,她就起身穿衣,到卫生间洗漱去了。

其实,这段时间,祁池莲的情感十分脆弱、郁闷,遇到令人不愉快的一点儿小事,她就想流泪。刚开始,她以为到了更年期这个年纪,才容易伤心落泪。后来,她感到身体也发生了变化,食欲不振,日益消瘦。她隐隐约约感到自己一定得了什么重病,令人窒息的紧张压在了祁池莲的心头:“我会不会得了不治之症了呢?不会吧?”可是,她总也抛不开这个念头。

春节刚过的一个星期天,北风吹得人顿时起了寒意,马路两旁的积雪融化了。

祁池莲望着外面的春光,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今天应该是二月中旬了。北方的春天是短暂的,冬末的寒气迟迟谢幕,夏初的暖气又匆匆登场了。

五月初,立夏不久,祁池莲就感到身体不适,在单位组织的一次体检时,她被查出得了骨髓癌。

这一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一下子就把石天柱震傻了!一个可怕的事情,一种不幸的、折磨人的、无法挽救的事情来临了!

祁池莲住进了凤阳肿瘤医院进行治疗。住院初期,石天柱早晨到医院送饭,白天照顾妻子,晚上回家休息。他发现妻子脸色灰黄,昔日朝气蓬勃的神情,再也看不到了。她躺在病床上,仍旧在想受处分那件事,却发现思维很难集中。她的思路就像一台出了毛病的机器,脱离了指挥,时不时地偏移。

一种如痴如狂的求生的欲望,重新看到一切、重新开始一切、重新安排一切的欲望,有时会突然令她愤然而起:“我怎么会得这种病呢!命运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

从前,祁池莲每当遇到困难,只要一接触到灿烂的阳光,看到蔚蓝的天空,她就明白自己会坚持下去,会战胜被一般人看起来不能战胜的艰难困苦。

如今,憔悴消瘦、衰弱不堪的祁池莲,却没有信心战胜自己的疾病了。癌症是不治之症,她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亲人:风烛残年的母亲、一生深爱自己的丈夫和流淌着自己身上血液的三个女儿。

午夜时分,祁池莲突然醒了,突然感到十分寒冷。她撩起病房里白色的窗帘,月光照在城市的上空,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大雪纷飞,接连下了好些日子。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寂静中,然而,今年的冬天展现在她的面前,令人讨厌的灰蒙蒙的天气,更使她垂头丧气,浑身疼痛。

祁池莲是一个很要强、很要面子的女性,她开始想象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在病床上接受化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光,然后,她浑身颤抖不已蜷缩成一团,等待死神的降临。

石天柱虽然全力以赴地照顾妻子,极尽温柔和体贴劝慰妻子。可是,在想到自己病情的这一瞬间,祁池莲感到心里堵得慌。她对丈夫说:“天柱,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已经太晚了!一切都是空的,名誉、地位……一切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健康是最重要的。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过着平淡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啊!”

“池莲,在我的心目中,你是一个坚强的女性,我相信你这次也一定能战胜病魔,早日康复。到那时,全家人开开心心地生活,多好啊!”

祁池莲心想:“我何尝不想过这种生活呢?可是我已经没有这种机会了啊!”嘴上却什么也没说,两股清泪从她的眼角流出,浸湿了枕头。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照在石天柱刚苏醒的脸上,只是欣慰了几秒钟,他就想起了妻子的病,明朗的脸上瞬间阴暗下来,他不得不写信把妻子的病情告诉了远在沙岗煤矿的两个女儿:

依琳、依玥如面:

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你舅舅出车祸身亡的事情,终于被你姥姥知道了。老人家一病不起,正在医院里抢救。你妈进京探望你姥姥回来后,身体一直欠佳,她在最近的一次查体时,医生诊断是:骨髓癌。

晴天霹雳呀!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啊!

我没有思想准备,几乎垮掉……我以为回到凤阳,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可是,竟然天降灾祸……在我的心中,你们的母亲是一个极富魅力的女人;她天资聪明,才华横溢、智慧超群、谈吐风雅;她脾气和蔼、性格温和;她是一个生性快乐、与众不同的女性。她这辈子,一直遵循高尚的原则,永远向善。但是,谁能料到她现在冷寂而孤独,常常夜不能寐。她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我能体会得到,她现在心情十分绝望和痛苦。

我太了解你们母亲的性格了,她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在沙岗煤矿受到的“留党察看一年”处分,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她背着这个处分深感沉重,甚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没有脸面见昔日的同事和领导,常常暗自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