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韩非子全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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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外储说左下(1)

经一

【原典】

以罪受诛,人不怨上,跀危坐子皋①。以功受赏,臣不德君,翟璜操右契而乘轩。襄王不知,故昭卯五乘而履屩②。上不过任,臣不诬能,即臣将为夫少室周③。

【注释】

①坐:通“侳”,安,此处引申为保全的意思。子皋: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②屩:草鞋。③少室周:战国初期人,赵襄子的侍卫。

【译文】

第一

由于犯罪而受到惩罚,被惩罚的人不会怨恨长官,被砍去双脚的人反而使子皋得以保全;由于建立功劳而受到赏赐,臣下就用不着感激君主,所以翟璜就如同是拿着债券收债一般理所当然地乘坐卿大夫才能乘坐的高级帐篷车。魏襄王不通晓这个道理,对建有大功劳的昭卯只赏赐给他五十里封地,所以昭卯认为这好比是赚了很多钱的人却穿着草鞋。君主在任用臣下方面没有过失,臣下不冒充自己有才能而埋没其他有才干的人,那么臣下都将成为少室周那样诚实的人。

说一

【原典】

孔子相卫,弟子子皋为狱吏,刖人足,所跀者守门。人有恶孔子于卫君者,曰:“尼欲作乱。”卫君欲执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皋从出门,跀危引之而逃之门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皋问跀危曰:“吾不能亏主之法令而亲跀子之足,是子报仇之时也,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于子?”跀危曰:“吾断足也,固吾罪当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狱治臣也,公倾侧①法令,先后臣以言,欲臣之免也甚,而臣知之。及狱决罪定,公憱然不悦②,形于颜色,臣见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悦而德公也。”

【注释】

①倾侧:倾斜,此处引申为反复推敲的意思。②憱:通“蹙”。

【译文】

孔子当卫国宰相的时候,他的学生子皋担任管理监狱的官,子皋依法砍掉一个犯人的脚,被砍脚的这个人得看守大门。有个人在卫国国君面前诽谤孔子说:“孔子图谋作乱。”卫国国君打算捉拿孔子。孔子逃跑了,他的学生们也都匆忙逃跑。子皋跟着跑出门,断足守门人引导他逃到门边屋子里,所以差役们追上来了也没能抓到他。半夜,子皋问断足守门人说:“我不能损害君主的法令而亲自砍掉了您的脚,现在恰恰是你报仇的时候,为什么你还愿意帮我逃走?我凭什么能从您那里得到这样的报答呢?”这被砍掉脚的人说:“我被砍掉脚,本来就是我罪有应得,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当您按刑法给我定罪时,您反复推敲法令,并且指导我按照可以从轻处理的法令来申诉,很想让我免罪,这些我也清楚。等到这案子已经做出结论,您皱着眉头显得局促不安,脸色上都表露了出来,这我又清楚地看在眼里。您并不是偏袒我才这样做的,而是与生俱来的仁爱之心本就这样。这就是我热爱您又感激您的原因啊。”

【原典】

孔子曰:“善为利者树德,不能为吏者树怨。概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国者,不可失平也。”

【译文】

孔子说:“善于做官的人树立恩德,不会做官的人树立怨仇。概是用来刮平斗与斛这两种量器的,吏这种官员是用来使法制公正的。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以失掉公平。”

【原典】

田子方从齐之魏①,望翟黄乘轩骑驾出,方以为文侯也,移车异路避之,则徒翟黄也。方问曰:“子奚乘是车也?”曰:“君谋欲伐中山,臣荐翟角而谋果②;且伐之,臣荐乐羊而中山拔③;得中山,忧欲治之,臣荐李克而中山治④;是以君赐此车。”方曰:“宠之称功尚薄。”

【注释】

①田子方:战国时魏国人,曾为魏文侯师。②翟角:魏文侯的谋臣。③乐羊:魏文侯的将。④李克:战国时法家人物,中山国的相。

【译文】

田子方从齐国来到魏国,望见翟黄乘坐着卿大夫才能乘坐的高级帐篷车,因子方以为是魏文侯,就把车子赶到旁路上回避。但走近后一看,原来只有翟黄。田子方问道:“您怎么乘坐如此高级的车?”翟黄说:“国君的计划是想攻打中山国,我向他举荐了翟角,使他的计划得以实施;将要去攻打中山国的时候,我向他举荐了乐羊,结果中山国被攻下了;得到中山国后,国君又因为要治理它而发愁,我向他举荐了李克,中山国得以治理。因此,国君就把这辆车赏赐给我。”田子方说:“您的荣耀与您的功劳相比,还不够优厚。”

【原典】

秦、韩攻魏,昭卯西说而秦、韩罢;齐、荆攻魏,卯东说而齐、荆罢。魏襄王养之以五乘。卯曰:“伯夷以将军葬于首阳山之下,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贤与其称仁,而以将军葬,是手足不掩也。’今臣罢四国之兵,而王乃与臣五乘,此其称功,犹嬴胜而履屩①。”

【注释】

①嬴:通“赢”。

【译文】

秦、韩两国联合攻打魏国,昭卯西去秦、韩两国游说,结果两国退兵了;齐、楚两国联合攻打魏国,昭卯东到齐、楚两国游说,结果两国退兵了。魏襄王就用方圆五十里土地作为俸禄供养他,昭卯说:“伯夷按将军的礼仪葬在首阳山下,天下的人说:‘凭伯夷的贤德和仁名,却只按将军的礼仪埋葬他,这就好比是连手脚都没能盖住的薄葬。’现在我说退了四个国家的军队,而大王竟然只给我方圆五十里的封地,这和我的功劳比起来,好比赚了很多钱的人却穿着草鞋一样。”

【原典】

少室周者,古之贞廉洁悫者也,为赵襄主力士。与中牟徐子角力①,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处,人之所欲也,何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恐他人言之而为罪也。”

【注释】

①中牟:晋国地名,在今河北邢台东南。

【译文】

少室周是古代正直诚实的人,担任着赵襄子的侍卫。他和中牟的徐子比力气,没有超过徐子,就进宫把徐子推荐给赵襄子而要求用徐子来代替自己。赵襄子说:“你的职位是别人希望得到的,你为什么要推荐徐子来代替你自己呢?”少室周说:“我是凭力气侍奉君主的,现在徐子的力气比我大,如果不请求他来代替我,恐怕别人来推荐他而成了我的罪过。”

【原典】

一曰:少室周为襄主骖乘,至晋阳,有力士牛子耕,与角力而不胜。周言于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骖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力于臣者,愿进之。”

【译文】

还有一种说法是:少室周担任赵襄子驾车人右侧的卫士,有一次他来到晋阳,有个叫牛子耕的大力士,两人比赛力气大小,少室周比不过牛子耕。少室周对赵襄子说:“您让我担任车上卫士,是我力气大的缘故。现在有个比我力气更大的人,我愿意推荐他。”

经二

【原典】

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议管仲①;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②;故有术之主,信赏以尽能,必罚以禁邪,虽有驳行,必得所利。简主之相阳虎③,哀公问“一足”。

【注释】

①东郭牙:齐桓公的大臣。②浑轩:春秋时晋国大夫。③阳虎:亦作阳货,春秋时鲁国季孙氏的家臣。

【译文】

第二

君主依仗权势而不依赖臣下的诚实,所以东郭牙建议不能把大权全部交给管仲;君主依仗权术而不依赖臣下的诚实,所以浑轩反对晋文公对箕郑的信赖。所以懂得法术的君主,讲究信用而依法行赏,以便人尽其能;对有罪过的一定依法惩处,以便禁止奸邪;即使臣下有乱七八糟的行为,也一定有可以利用的地方。赵简子任用阳虎为自己的相而充分发挥了他的才能,鲁哀公了解到夔只有一个特长却依然认为足也可利用,这两则故事就说明了这个道理。

说二

【原典】

齐桓公将立管仲,令群臣曰:“寡人才将立管仲为仲父。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东郭牙中门而立。公曰:“寡人立管仲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为中门而立?”牙曰:“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公曰:“能。”“以断,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若知能谋天下,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国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以相参。

【译文】

齐桓公准备立管仲为仲父,命令群臣说:“我准备立管仲为仲父。赞成的进门后站在左边,不赞成的进门后站在右边。”东郭牙却在大门中间站定。桓公说“我要立管仲为仲父,下令说:‘赞成的站左边,不赞成的站右边。’现在您为什么在大门中间站定?”东郭牙说:“凭管仲的智慧,您以为可以谋取天下吗?”桓公说:“可以。”“凭他的果断,您觉得他敢做大事吗?”桓公说:“敢。”东郭牙说:“如果他的智慧能够谋取天下,果断足敢干成大事,您因而把国家的权力全部托付给他。以管仲的才能,凭借您的权势来治理齐国,您难道没危险吗?”桓公说:“说得对。”于是就命令隰朋治理内政、管仲管理外交,以便使他们相互制约。

【原典】

晋文公出亡,箕郑挈壶餐而从,迷而失道,与公相失,饥而道泣,寝饿而不敢食。及文公反国,举兵攻原,克而拔之。文公曰:“夫轻忍饥馁之患而必全壶餐,是将不以原叛。”乃举以为原令。大夫浑轩闻而非之,曰:“以不动壶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不亦无术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叛也,恃吾不可叛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译文】

晋文公逃亡在外,箕郑提着食物跟随着。途中因为迷失了方向而找不到路,和文公走散了,饿得在路上哭,饿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却不敢吃掉食物。等到文公返回晋国,起兵攻打原国,攻下后占领了它。文公说:“能够看轻并忍受饥饿的痛苦而一定要保全食物,这样的人不会凭借原国的土地而背叛我。”于是提拔箕郑做原国的行政长官。大夫浑轩听到后反对说:“因为不动食物的缘故,就信赖他不会凭借原国来叛乱,不也是没有手腕吗?”因此英明的君主,不依靠别人不背叛我,而要依靠我的不可背叛;不依靠别人不欺骗我,而要依靠我的不可欺骗。

【原典】

阳虎议曰:“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试之。”逐于鲁,疑于齐,走而之赵,赵简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遂执术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以善事简主,兴主之强,几至于霸也。

【译文】

阳虎发表议论说:“君主贤明,就尽心去侍奉他;君主不贤,就掩饰起自己邪恶的念头去试探他。”阳虎在鲁国遭到驱逐,在齐国受到怀疑,又从齐国逃跑而到了赵国,赵简子欢迎他,任用他为赵国的相。赵简子身边的侍从说:“阳虎善于窃取别人的国家政权,为什么还要任用他为赵国的相?”赵简子说:“阳虎致力于夺取政权,我致力于维护政权。”于是运用权术去驾驭阳虎。阳虎不敢为非作歹,很好地侍奉赵简子,使赵简子兴盛起来渐趋强大,几乎成为了一代霸主。

【原典】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古者有夔一足①,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对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恶心,人多不说喜也。虽然,其所以得免于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独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审而是,固足矣。”

【注释】

①夔:相传为怪兽的一种,外形像牛,仅有一只脚。相传尧时的乐官也叫夔。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说:“我听说古代有个‘夔一足’,它果真只有一只脚吗?”孔子回答说:“不是的。夔并不是仅有一只脚。因为夔这种东西残暴凶狠,人们大都不喜欢它。虽说如此,它还是活着,它之所以能够避免受到人们的伤害,是因为它守信用。人们都说:‘单是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夔不是仅有一只脚,而是说他有了一个优点也就足够了。”鲁哀公说:“确实是这样的话,那当然是足够了。”

【原典】

一曰: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无他异,而独通于声。尧曰:‘夔一而足矣。’使为乐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

【译文】

还有一种说法是:鲁哀公向孔子询问说:“我听说夔仅一足,可信吗?”孔子说:“要是人,怎么会仅有一只脚呢?他和人相比没有别的不同,唯独能精通音律。尧说:‘夔有了这一个特长也就足够了。’于是派他做主管音乐的官,所以君子说:‘夔有了这一个特长也就足够了。’并不是只有一只脚。”

经三

【原典】

失臣主之理,则文王自履而矜。不易朝燕之处,则季孙终身庄而遇贼。

【译文】

不顾君臣之间的等级关系,周文王亲自系好鞋带却要夸耀一番。无论是在朝廷上还是闲居在家时都不改变自己的行为举止,季孙尽管一生如此庄重,最终还是被人杀害了。

说三

【原典】

文王伐崇①,至凤黄虚,袜系解,因自结。太公望曰:“何为也?”王曰:“上,君与处皆其师;中,皆其友;下,尽其使也。今皆先君之臣,故无可使也。”

【注释】

①崇:商王朝的属国,在今陕西西安澧水西。

【译文】

第三

周文王去讨伐崇国,到凤黄墟时,袜带松开了,就自己系好。姜太公说:“何苦亲自系袜带?”文王说:“国君和人相处时,对上等的人,都看作是自己的老师;对中等的人,都看作是自己的朋友;对下等的人,都看作是自己的仆人。现在我身边的都是先父的大臣,所以没有可以使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