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风雨茅庐:郁达夫大传
14111400000192

第192章 毁家诗纪(24)

作为同事,胡迈知道郁达夫的一切,他劝慰达夫,南洋的娘惹可以减轻他的忧郁啊。郁达夫情知朋友的好意,和了一首:

月缺花残太不情,

富春江上暗愁生。

如非燕垒来蛇鼠,

忍作投荒万里行!

郁达夫在这里很明白地说出他来南洋的原因。他又常常与朋友江郎一起去南天酒楼尽情醉酒,有一天,由于江氏慰劝达夫,郁达夫满心不悦,对着侍酒的娘惹,心里想的依旧是他的离散的妻子,口吟一首写的正是那萧索的愁肠,郁达夫给它起亍个名,为《书示江郎》:

胡姬侍酒忆芳容,

梦断巫山第几峰。

酒入愁肠都乏味。

花雕未及故乡浓。

任性使酒,才思敏捷,作画题诗,这就是现在的郁达夫。与王映霞协议离婚,又使这位才高八斗的酒中仙侣仍旧回到了达夫与她认识之前的一九二七年,时光倒退了十二年。王映霞眼看郁达夫日日醉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她又不便相劝。她现在是他的什么人呢?何况他的醉酒与她大有渊源……

徐悲鸿时常与郁达夫见面,徐悲鸿南来一年,依然在新加坡、马来亚、吉隆坡一带流动展出,他寄居于新加坡的黄曼士家一年了,展出非常成功。新加坡的总督曾亲自参观,并且与徐合影。徐悲鸿将展销所得的资金大部分捐给祖国,寄给国内。郁达夫常常来到黄家与徐悲鸿促膝谈心。两人一样悲欢离合,同样的伤心事,有时竟是相对无言。郁达夫正是从徐悲鸿口里知道,那个张道藩的卑鄙,占人妻子,又从他那里看到孙多慈深悔听从父母之言,没有与徐悲鸿结婚而写给他的信。

她嫁给了那个庸俗的许绍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是“一样伤悲两样愁”!

有一天,郁达夫来到黄家,黄曼士给郁达夫看徐悲鸿为王莹女士绘画的《放下你的鞭子》一剧中香姐的扮相。黄先生知道郁达夫能诗,亟请郁达夫为之题诗。徐悲鸿亦十分高兴,要郁达夫来个珠联璧合,郁达夫信手一挥,写上了自己的感想:

画里分明戏一场,

万头攒动看香娘。

八年自掬伤时泪,

祖国能无杀人狂!

儆世还应凭妙曲,

沿街原不为饥肠。

轻盈体态婆娑舞,

忍听声声说沈阳!

优孟依冠湖海深,

画中瞻拜有心人。

频年浪迹蒿双眼,

一片婆心托绛唇。

鞭打可由参至理,

流离谁解托前因。

徐郎妙绘传佳话,

未复山河总怆神。

郁达关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他充满了不幸,是命运?是宿命?不可理解!抗战事发,他流离失所,国无宁日,家无宁日。他经历了祖国大好河山半入敌手的悲哀,他经历了母死兄亡的沉痛,他经历了妻离子散的苦难,他现在流落在这南洋异域,失去亲朋,他什么都忍受了,只中他不能忍受的是中国的沦落命运,他近段时间写了很多诗,表达了对祖国的想念,直可与宋代前贤辛弃疾、陆游相比肩!

《祝中兴俱乐部两周年纪念》

国祚危时极此时,

中兴大业赖扶持。

两年辛苦功初见,

一体忠诚众自知。

楚必亡秦原铁谶,

哀能胜敌是奇师。

黄龙痛饮须臾事,

伫待南颁报捷时。

《月夜怀刘大杰》

青山难望海云堆,

戎马仓皇事更哀。

托翅南荒人万里,

伤心故国梦千回。

书来细诵诗三首,

醉后犹斟酒一杯。

今夜月明清似水,

悄无人处上高台。

《题姚楚英诗册》

文物中原剩劫灰,

蝎来异地育英才。

木兰心事何人会,

南海舟中一剪梅。

郁达夫每每想到故国,想到中原,想到“国祚阽危”,伤心成梦,对酒兴歌,心如刀割。他已把一切置之度外,把一切都付诸抗战事业,他扩大宣传力度,写作抵抗诗文,他不仅仅是叹息,更重要的是他拿起武器,在南洋,他是一个最知名的抗战文人!

他们虽然协议离婚,可郁达夫还没有放王映霞走的意思。为此,王映霞与郁达夫小吵不断。王映霞心里也很难过,她看到郁达夫恢复了本性,只想劝他。见到郁达夫现在的为人,她知道他还爱她,但是她受不了,既已离异,连孩子的教养问题都安排好了,她准备回国。可是护照依然还在郁达夫的手里。她知道,郁达夫把它放在保险箱内,钥匙就在他自己的身上。要回国,她必须找到护照,找护照她必须像如姬窃兵符一样,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王映霞是聪明的。她要使郁达夫烂醉如泥——,其实王映霞的心里最清楚,郁达夫每当心里不痛快时,他自己会一杯一杯地喝酒,酩酊大醉。在上海、在武汉、在杭州、在福州,难道她没有领教过吗?只是以前喝醉她是要皱眉头的,可她不反对他在家里喝酒,但她坚决反对他在宴会上醉酒,似人非人的。可这一次她存心要他喝酒,她还将劝他喝……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做了。烧好了郁达夫喜欢的菜,放着丈夫得意的酒,她的脸看来也不那么僵硬,这使郁达夫心中涌起暖流,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吃喝了。她与他碰杯,含情脉脉,依然是十年前的那个妻子,郁达夫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情复杂;他尽情地喝酒,传杯递盏,一醉解千愁——

妻子的心是清醒的,这一次该是最后一次合欢酒,有几分真情,有几分假意,而这一切,完全是为了那一张护照。

离异的妻子,本来就是海量,又多了一分心机。而郁达夫,虽然是酒中仙,但他只是日本人的那一种饮法,一杯接一杯,寻求刺激,寻求醉态,寻求那种半云半雾的状态,半人半神的境界。一个有心一个无意,聪明的妻子胜利了,糊涂的丈夫上当了。

王映霞轻易地取得丈夫身上的钥匙,轻易地打开保险箱,轻松地上演了一曲“窃符救赵”——

王映霞的状态,很是博得新加坡几个妇女组织的同情,也博得一些男士们的同情。难道郁达夫就不值得同情吗?王映霞虽然与丈夫离异,可在这离异之前,尽管同床异梦,她依然与丈夫同时出席宴会,在有些人的心目中,她是个被欺凌被侮辱的……。王映霞一声不吭,把自己的护照交给一个宴会上认识的,在星洲中华书局工作的黄姓朋友,请他设法签办回国的护照,而郁达夫却不知道妻子已经即将回国……

待王映霞把一切手续办好的时候,她方才寻找郁达夫摊牌,反正他们的协议都载明了。郁达夫将三个孩子的教养权都收归自己,王映霞只能只身回国,而国内的两个孩子,郁达夫也把他们委托给他自己在福州时的两个女友廖兴亚、廖兴荣管教,那是后事,这个做妻子的是无条件离婚。

夫妇不和,乃至离婚,最苦的倒是他们才十三岁的似懂非懂的小阳春。他们给孩子的是怎样的创伤!虽然小阳春知道他们——父母关系紧张,裂痕甚深,到了难以弥补的状态,但突然一天要与娘亲分别,该是怎么样一种滋味哟!一九四。年五月廿二那天,王映霞突然驱车到孩子就读的美国教会学校去接孩子。对孩子说,她的一切手续都已办妥,明天就要上船回到香港,并嘱咐他今后要学会自己照料自己。作为一个孩子,他能说什么呢?他只有默默跟着母亲到大世界去首都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第二天为了逃避离落的惨境,他——一个孩子没有去送送娘亲,就匆匆回校了。

王映霞与郁达夫的最后话别是在五月廿三日的早晨,王映霞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多块钱掏出来交给丈夫,她对他说,“我替你管了十二年的家,现在就剩下这点钱,都还给你。”郁达夫默默地望着这渐渐陌生的妻子,心里痛苦极了。“啊!她真的离开我回国了!终于分手了!”那时他的心里就像打翻的五味瓶,心里也是五味俱全,也有些麻木了。

他一早就赶到报馆去了。他不愿意让他的妻子看到他的失意、流泪的样子,他满心的失落,他想哭,但是不能当着众人落泪。他知道自己心里还爱着她,而王映霞也肯定知道这一点。他怕到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与心事。他早早上班去了,到报馆他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做编辑、写文稿,还有妻子离异走了,他难道能让她一个子儿没有离开新加坡吗?他从报社支取了两百元钱,派人追到码头,交给离异了的妻子,那是她必须的路费——

妻子终于走了!终于离异了!带走了郁达夫的心。郁达夫知道,他们其实余情未了,他没法割断与妻子的一些联系。

孩子在教会学校里住读,郁达夫百无聊赖,只想哭,一腔心事有谁知?在这天涯海角,哪儿有半个知己?啊啊,他的心头无限悲凉。

国家沦亡了,母亲冻饿而死,兄长为敌特刺杀而献身!他一直视为生命的妻子也离他而去,而他的知音朋友一个个死别生离。活着的也在北边的遥远的后方。现在,他只有一个朋友,一个知音,那就是酒,酒不欺我,他又一次来到南天酒楼……

啊啊,这南天酒楼不正是一年前他们刚刚到达这新加坡时的下宿处么?不是一家三口的餐旅之地么?不是他梦想夫妻破镜重圆的地方么?可如今她真的走了,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心灰冷了,感情淡薄了,十二年的夫妻终于冰结。白天妻子不是走了么?啊啊,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郁达夫向一位娘惹要了酒,他要忘记一切,要从此没有忧愁与烦恼,要离开人间,人间太忧愁,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喝了不少酒,酒瓶一个个摆满了桌子。酒又怎么能解我忧愁?他醉倒在南天酒楼。被酒家女扶入酒楼宿了,半夜醒来,如何睡得着?他就在那里写下一律诗句,刊于五月廿九日的《星洲日报·繁星》上,其前有序:

五月廿三日,别王氏于星洲,夜饮南天酒楼,是初来时投宿处。

自剔银灯照酒卮,

旗亭风月惹相思。

忍抛白首盟山约,

来谱黄衫小玉词。

南国固多红豆子,

沈园差似习家池。

山公大醉高阳夜,

可是伤心为柳枝?

郁达夫醉酒吟歌,以排泄胸中的郁垒,可又如何能排泄?翌日他回到家里,一切依旧,只是少了一个相依为命十二年的他一直钟爱的女人,此时人去楼空,只有在他还在报馆上班时,王映霞在家里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我马上就要上船了,一切手续都已办妥,你们报馆里知道我缺乏路费,送来了贰佰元,这是我应该向他们表示谢意的,以前的家用中所积余的二十余元,我留下了给你。

你我结婚十二年多,至少至今天为止,我还未做过一件于心有愧的事情,今后如何,那就要看我的家庭出身,要看我的本质如何了。

当你我共同生活的初时,你不但没有固定的收入,而且还给我许多未曾还清的债务。就是后来的十二年里,在家庭的经济上,我亦作过许多东拼西凑的安排。而今天我所留给你的债务是没有的,你已有足够开支的固定收入。你是饱受过经济苦楚的,当你在尽情挥霍时,望你总要顾及三个孩子的生活教育费用。虽然他们都是从艰苦朴素里成长起来的,毕竟他们都还在学龄,没有自立的能力。父亲若不以身作则的来管教,又让谁来管教?你的日常用品和衣服之类,全都放在原处未动。另外还有几套新的衣裤,是在前些日子为你赶做成的,你应该自己处理,我只带了几件自己的替换衣服走,留着的,随你安排。

对于这些身外之物,我是向来不加以重视的。

我是中国人,忘不了中国,一定得回中国去,大概你是愿意永远留在南洋了。三个儿子,既坚决说由你教养,我亦不想硬来夺走。但希望你要把他们教养得像个“人”的样子……

读了王映霞的留信,郁达夫满腹心事,此番离别,他们都有些脉脉离情道不得。妻子走了,他常常想起了她,此刻他也知道妻子想念着孩子,他信手写成一首《寄映霞》的七律,寄托自己的情思。这首诗不便邮.寄,以公开信的形式发表于六月六日的《繁星》上,至于妻子有没有看到,他可不知道了。诗前有序:

与王氏别后,托友人去祖国接二幼子来星,王氏育三子,长名阳春,粗知人事,已入小学,幼名殿春、建春,年才五六。

大堤杨柳记依依,

此去离多会自稀。

秋雨茂陵人独宿,

凯风棘野雉双飞。

纵无七子齐哀社,

终觉三春各恋晖。

愁听灯前谈笑语,

阿娘真个几时归?

王映霞是乘坐一艘意大利邮船在六月初到达香港的,回想往事正是一年半以前乘坐同一条轮船一家人经过这香港,心中是怎样一种情绪哟,王映霞不觉满肚子怨气。回到香港,在香港她寄信给戴望舒,请戴望舒为她在《星岛日报》上刊出一条启事:

王映霞离婚启事

郁达夫年来思想行动,浪漫腐化,不堪同居,业已在星洲无条件协议离婚,脱离夫妻关系。儿子三人,绝归郁君教养。此后生活行动各不干涉,除各持有协议离婚书外,特此奉告海内外亲友。恕不一一。

王映霞启

同样的启事,王映霞函寄《中央日报》的程沧波氏,浙江《东南日报》拘主编刘湘女,在两份日报上刊登而出。王映霞在六月中由香港乘飞叽到重庆的珊瑚坝机场,寄寓在一个老同学刘怀瑜的家里。以后在国民党外交部做过一段短时间的工作,彻底摆脱了与郁达夫的关系。

郁达夫呢?虽然他还爱着他的妻子,但事到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在五月的最后一天,他在《星洲日报》上率先刊登了他的启事——

郁达夫启事

达夫与王映霞女士已于本年三月脱离关系,嗣后王女士之生活行动完全与达夫无涉。诸亲友处絮不一一函告,谨此启事。

一对恩恩爱爱的夫妇,终于以无比惆怅的心态结束了一场冤孽。

该怨谁?怪谁?该怨恨这可诅咒的时代,该诅咒这引发战争的日本战犯,疯狂的日本内阁、日.本军人、日本天皇!该诅咒日本法西斯强盗!

是日本的党阀、财阀、军阀害得这个与日本人民分外友好的中国文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无家可归。当今的日本政府应该向中国人谢罪!还该怨恨腐败的国民政府,及国民政府中一批无聊的官僚政客,害得诗人家破人亡!

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