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社科性别与传播:文化研究的理路与视野
13849600000038

第38章 性别与传媒:历史、文化与现实图景(1)

第一节 女性主义象征资源与媒介文化

政治经济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默多克在讨论如何看待文化的话题时说可以有两条线索:“一条是文化的工业化商业化的历史——沿着这条线索,我们可以看到几个世纪以来,文化成为怎样的一种商业,文化产品怎样成为一种可买卖的商品;另一条是象征和言说的,文化在这里成为一张由语言、形象、具体物品和风格交织而成的网,有自己独立于政治和经济的历史。”

一、女性文化象征:作为女性主义传播策略的资源与分析方式

随着女性主义在世界范围内的广泛传播与发展,其作为一种有效的意识形态方式,已进入到文化操作的层面。它建基于以往从父权制、男权社会的权力结构模式所言说的性别关系不平等的理论成果,吸收了不同流派女性主义研究所提供的概念、思路和分析方法及话语资源。将批评与省察的目标明确转移到探讨“意义”、“性”和“政治策略”等方面,既体现了女性主义的前沿驱动力量,也表明了作为一种分析方法和思维方式,女性主义在参与当下意识形态话语建构的格局中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意义”的产制与流播通常被置于日常生活的情境下来理解,而日常情境则是深植于社会和权力关系之中,后者框限了阅听人制造意义的能力。

女性主义所分解的是一种言说权力构架的“唯一方式”,它并非否认存在着一种对日常生活起决定和主导作用的权力运作方式。也就是说,它解构的是“唯一确定性”,其姿态本身即具有重塑、重现意识形态构架的意味。不同流派的女性主义在建构新话语框架时,在思想体系上、目标上、价值上以及对其反对者的政治分析上,采用的策略和方法并不一致。在尽量避免产生新的僵化和带有等级差异的话语范式的通约下,自由主义女性主义、激进女性主义、社会主义女性主义以及后现代女性主义等,纷纷以各自的学术话语背景提出了相应的关键词和关切领域,为女性主义思想作为主体思潮的发展提供了新视角和新视野。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到本世纪初,各个流派的女性主义实务和理论成果,依然滋养着各学科各领域的研究者和观察者。尽管女性主义前沿发展的趋势谨慎地避免着强化各流派的差别,强调其作为一个整体概念和普遍适用的价值观而对于理论和实践的作用,但“差异”的观念和对权力构架的清醒,是女性主义始终保持活力的源泉。

女性主义批评对大众文化建构的干预,使得女性主义的研究工作跟作家、学者以及一般人的日常生活、风俗习惯、艺术表现和美感形式密切相关。“无论是色情、堕胎、男性暴力、技术或科学等领域中所包含的权力关系,都逐渐不再只被视为社会制度或实践而已,人们也开始从符号意义、认同形构以及深层信仰体系等角度来研究它们。”即使不是唯一的,性别也无可避免地成为文化构成的关键因素,并且是具有相当决定作用的因素。

一般意义上谈论女性的附属地位是缺乏力度的。虽然女性的附属地位是普遍存在且历史悠久的,但不同文化背景的性别景观应该置放在世界历史的纵向和特定环境中的横向坐标中予以理解。任何文化的表征莫不存在复杂的历史渊源和发展脉络,没有自然而然和先天就形成的文化现象。女性主义对于文化特征的强调,是对本质主义的挑战;对于特征的溯源,则是对本质主义所主张的女性具有独特的气质和本质是由普遍的生物学的因素造成的观点的反击。

再者,谈论关于性别的任何问题之前必须深入透彻地研究女性,这使女性主义研究者和一般的学者必须在深度上探究女性和女性文化背景之间的关系,并且探索在不同的社会中,女性生活在本质上的相同之处,总结出带有普遍性的女性文化构成的特点。

因此,在社会文化中有关女性的记录普遍缺乏的情况下,女性象征传统成为了有待梳理的宝贵资源。无论这些女性象征传统是在什么时代、什么社会背景下产生,无疑都构成了社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各种文化范型的产生与发展,都发挥了基础和影响源的作用。通过对女性文化象征资源的分析,亦可梳理出女性主义传播策略的一般特点。

二、西方女性文化象征资源中的三种范式与传播表现

(1)阿弗洛狄特

故事原型:

宙斯与女神偷情时的精液滴落在海洋中,孕生了爱与美的女神阿弗洛狄特(也称维纳斯),这是一个拥有极致美貌与情商的神界的女儿。从来不会有人追问她对家庭情感的索求;每当她出现的时刻,总是艳光四射,惊世骇俗。这样完美的女神是否会有和凡俗的人类共通的脆弱——对家庭、父母的依赖和眷恋?

表现:

这类以渲染完美为终极审美旨归的女性角色,往往在媒介中集中营造出性感而神秘的观感。

典型的案例之一是影星妮克.基德曼主演的ChanelNo.5香水广告。

No.5是Chanel的第一瓶香水,在1921年推出的ChanelNo.5是第一款合成花香调香水,灵感来自花束,融合了奢华与优雅,且表现出女性的勇敢与大胆,完全打破了当时香水的传统精神,简单而不花哨的设计也应和了ChanelNo.5坦率而雅致的整体风格。

在妮克.基德曼所出演的这则广告片中,她是一个世界瞩目的明星,围绕她的是无处不在的闪光灯,被窥视的生活环境压抑着她渴望逃走的神经,于是,她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并与一个长着一双蓝眼睛的平民男子在摩天大楼的顶层相会,他们跳着探戈,无间地亲吻对方。

最后,明星还是要回归她所生活的圈子,在红地毯的中间,她回望那栋有着自由记忆的摩天楼,那个平民男子依然守候在那里,他念着她的神秘、她的亲吻、她的香水味儿……

女性主义批评:

阿弗洛狄特的原型在现实生活中往往充当了具有情色意味的象征背景。情色在每一个被隐喻的故事中不能只当作是性幻想的再现方式,或仅是以开放的方式描述裸体和性行为,它事实上复制并纵容着男性控制女性的特殊权力。当女性与情色的价值构成隐喻关系的时候,二者都服从于价值流通的规则与价值评判的限定,阿弗洛狄特作为极端完善的女性情色象征的符号,揭开了男性主体对女性的身份和形象自由控制和想象的全部内涵。

随着女性主体精神的觉醒,阿弗洛狄特的原型在传媒领域的发展开始呈现出主动介入被观者想象世界的姿态,并借助于其一贯的迷人优势,将女性个体欲望有力地表达出来,这些欲望既包括物质资源上的平等分享,也包括精神世界中对自由、公正、自主等主体意识的吁求。虽然它在呈现形式上依然程度不同地受制于传统男性中心的话语表现规范,但已然触动了传媒对性别议题表现的刻板壁垒。

(2)被皮格马利翁塑造的女人

故事原型:

皮格马利翁把自己塑造的雕像爱抚成人,他们最后结为伴侣。这样的故事无疑肯定了欲望的主体价值和想象的万能实现。

表现:

这一类传媒表现的性别主题,往往注重在女性被塑造之后所可得的回报,因而使女性将一种外在的“改造期待”内化为“自我需求”。

典型的案例之一是妮维雅美白化妆品广告。

一个亚洲黄种人女子和一个欧洲白种人女子在一台苹果电脑前看两个人的合影,白人女子用修改软件轻而易举地将黄种人的皮肤调成和她一样的白皙。再一个镜头转入,两个人走在街上,一样的充满自信。妮维雅美白化妆品的理念就这样传达出来:首先一白遮百丑,无论你有怎样的国族背景,只要白皙就会具备对公众的吸引力;其次,用了该产品的人除了获得美丽,还有他人的认同,于是自我的信心和愉悦也就大大提升。

女性主义批评:

“被皮格马利翁塑造的女人”代表了男性观者塑造女性对象的强烈欲望指向,并且揭示了想象为性别压迫机制提供了永恒运行的能量。“男性观者”可以具化为男权观念、男性利益驱动机制以及将男性的审美趣味作为主流的社会审美需求。而依靠想象的蒙太奇手法彻底改变的两极处境,则强化并复制了媒介产品与观念中已有的或潜在的性别不平等机制与文化。

女性主义要求媒体呈现更真实的女性影像之前,必得先辨明所谓的“真实”是什么?在这样的故事中,“真实”实际上在不同的对话关系中不断被重构着,塑造者与被塑造者构成了唯一合适的封闭关系,它提供了一种带有心理暗示的假设前提:服从塑造并安静地等待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美好结果。但是改造的结果往往会因个体差异性而免于被质询,而常规性缺乏对操作机制本身进行质勘性检验的环节与意识。

媒介产制过程不只是一个反映的过程,它其实是一个复杂的协调、建构和再建构的过程。著名的涵化理论(cultivation)假设媒体,尤其是电视所呈现的是与多数人所经验之社会真实不同的“假真实”(pseudo-reality)。人们长期数小时地看电视造成了“电视真实”取代了他们的社会经验,导致“电视世界观”的形成。面对这样的现实,与其弱化或视而不见,不如反思这种“假真实”发生的条件与发展的基础。这个过程也是女性主义所谓的“社会性别化”的过程,即通过某些既定的叙事方式和话语运作,达成特定的社会性别观念在公众生活方式中的烙刻。而归并为生活方式的所有领域,都遵循一套统一的性别话语理论。

女性主义对于“被皮格马利翁塑造的女人”这类的社会表现的批判,也大致经历了三个不同的认识阶段。

第一个阶段以反对并控诉将女性以任何目的予以塑造为特点,例如反对任何商业性选美活动,认为类似的做法都是利用女性并强加给女性某种对于美和价值的观念。这个阶段的成果在传播领域的影响深刻而深远,但是也面临媚俗操作与尖锐批评并生并茂的尴尬处境。

第二个阶段将“被塑造”的结果与诸如种族、阶级、性别、年龄等不同的分析指标相结合起来,认为各种特色的人群和个人都有享受被塑造成果以及所获得的特定影响的权利。例如推崇胖人选美对于边缘人群的肯定作用,艾滋女选美对于推动女性在艾滋病防治工作中的受益权利和重要性等。

第三个阶段则认为,被塑造是一种行为过程,关键是要看发出塑造指令的主体具备何种观念意识。男权观念可以影响特定的传播文化与呈现方式,女权观念同样可以。所以作为接受某一种观念意识的客体,在选择上具有理论上的自由,即可以选择任何一种塑造模式,以满足自我对发展的需求。

(3)潘多拉

故事原型:

潘多拉是按宙斯的意志所造来惩罚普罗米修斯的。宙斯对违反禁令的普罗米修斯说:“你偷走了火,自以为可以用诡计战胜我的智慧;但是这对你和你所眷顾的人类,将会是一场重大的灾难。作为窃取火的代价,我将送给人类一个邪恶的东西,让所有的男人把人类的邪恶作为心中的爱物,沉耽其中,永远不能解脱。”

被宙斯称为“邪恶的东西”的,正是女人潘多拉。在宙斯的授意下,赫费斯图(Hephaestus)用土加上水和成泥,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人,她有着永远年轻的脸孔,散发出女神一般美丽的光华,她那处女之身与浑然天成的气质,激发起人们难以名状的欲望。她在赫费斯图的装饰和制造中,逐渐变成了一个具有活力和悦耳声音的身体。其他的女神们纷纷教给这个美丽的身体美的气质和能力,掌管技艺和智慧的女神雅典娜还教她编织衣物,爱与美的女神阿弗洛狄特(Aphrodite)也别出心裁地在她的头上喷洒金黄色的“爱恋”之雾,给她种下最折磨人的性欲,并以这种不可断绝的欲望燃起男人们爱欲之火,从而消磨那些男人的意志和体力。启示之神赫尔墨斯(Hermes)给她取名叫“潘多拉”,意思是“很多的礼物”,但是却教给她如何背信弃义,并将谎言、谄媚和骗术作为她与人接触的本领。就这样,她接受了奥林匹亚诸神给她的很多“礼物”,也成为神送给男人们的特殊“礼物”。

表现:

这类原型的典型案例是公众对“女强人”、“女明星”、“女性主义者”等特定人群的刻板妖魔化印象。

当然各个类型的女性人群各有自己的“潘多拉特征”:女强人通常被认定是鲜有温柔和顺服的气质;女明星通常被认定是依靠情色赚取机遇的特殊工作者,女性主义者则往往与失婚、单亲、女同性恋等名词相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