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在路上,罗曼碰到通信部长,罗曼刚想打招呼,部长就严厉地把她叫住。罗曼心里一凉,心想,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你到机房去看看,油漆刚刷过,门上就是个大脚印,你马上给我查清楚!你是怎么带连队的?上班后立即交伍拾元钱到我办公室来,就扣你连长的。"
正是上班的时候,许多人都盯着罗曼看。罗曼满脸绯红,无地自容,眼泪直在眼窝里转。部长走了,罗曼才低头往连里急走。
罗曼到了连里就对宗政说了这事。
"指导员,你去查一下,我赶紧要到部长办公室去,要赶在他去交班前。"
部长正在办公室,门开着,罗曼喊报告。部长头也不抬说进来。罗曼把钱默默地放在部长的办公桌上。部长从抽屉拿出笔记本,抬头看罗曼。
"算了,把人查出来,好好教育教育。现在的女兵比男兵还厉害。无线连机房也刷油漆,他们没人踢嘛!再过几个月海军要进行话务竞赛,你要抓紧,这可是根本。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部长的表情比刚才路上训她时好多了。
"部长,话务训练我平时就抓得很紧,现在再加把劲,会出成绩的。部长,我们是基层连队,困难当然有喽。"
部长微笑着说:"你说说看,我能不能解决。"
罗曼看着部长肩上的四颗银星,又看看部长和详的表情说:"部长还有解决不了的?只要你想解决。"
"噢?"
部长脸满溢出微笑。
"部长,我从上星期开始已抽调骨干开始训练了,我想把伙食搞好点,还要添一点餐具,这次参加八一文艺汇演还得买些布料做演出服,部长,你看这都需要钱。"
"演出服你可以向政治部要去。"
"部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政治部没钱。每次答应给只给几百、一千,这管什么事啊!"
"你胃口真不小。"部长点着罗曼说:"这样吧,我给你一万。把伙食搞好点,尤其是几个参加话务训练的战士,可以给她们发点补助,让她们更好地训练。现在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了,该发钱的时候就发点,整个社会都在讲钱。不下点钱她们能把成绩训练出来?你不要太左了。我知道,强化训练是很苦的。不能太委屈了这些小女兵。但话要说得好听点。团体第一,我还给你一万奖励。必须拿到第一!"
最后一句部长说得很强硬。
"谢谢部长。"
罗曼满脸灿烂。她知道自己那些女兵的实力。拿第一不成问题。
罗曼回连的路上,脚步很轻盈,她非常高兴,郁积在心里的悲痛暂时逃遁而去。
罗曼回到连里感到很疲倦。她倒杯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脑子过电一样闪现近几个月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尤其是几天前摄影家对她的强暴。心里满是苍凉和悲伤。她又想到父母、童年、少年,那时她多幸福。现在却如此悲哀。眼泪不自觉地从闭着的眼帘流了出来,沿着脸颊滴落到肩上。
"罗曼,你怎么啦?"
宗政走进连部惊愕地盯住罗曼,表情严峻。
罗曼苦涩笑笑:"没什么,打了个哈欠,泪水出来了。"
"罗曼,有什么难处和我讲讲,我会像兄弟一样帮你的。"
宗政语调很诚恳。
"真没事,宗政,有事我会和你商量。"
"那你自己当心点。"
宗政走出连部。
太阳耀眼地从窗外射进来。罗曼望着窗外的明亮,天上几朵云在飘。天空有架飞机飞过,留下一缕白烟。但没有一点声音。显然飞得太高了。
罗曼坐到办公桌前,她打开抽屉,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干什么。她随手翻开面上的影集。都是摄影家拍的她的艺术照片。罗曼心里一阵痛苦。她合上影集。她又翻开邵铁峰写给她的诗:
致L
许多年后。三十年或五十年
无穷的众生将灰飞烟尽
亿万儿童会在浮华的世界
长成参天大树和老板
却再也不会记起
一个匆匆而过的
忧郁诗人
诗人!在腌脏脓水的浸淫中
长成傲骨铮铮的诗人
用他肢解的血水和身体
写出血与灵的诗章
佐证诗人的人生归程
苍天在上!在死去的腐朽的土地里
上帝赐于诗人
一朵高贵贞洁的爱情之花
诗人用沧桑绝望的心灵
拥抱着贞洁如太阳一样的爱情
用他燃烧的生命
不停地流淌着诗歌
颂扬着惟一的幸福
和冰天冻地的苦痛
用他燃烧的生命
在淫风恶雨中浇铸爱情
肉、骨头和诗人伤痕累累的思想
在记忆欲望和抗挣中燃成灰烬
或许在浮俗喧华的尘寰
后人还能看清的
只有那诗人敢笑人类的爱情脚印......
致 L
这一刻。是的就在这一刻
我才知道荒芜的力量和强大
凌晨二点钟的泪水
难以洗去伤痛
救不活心壁上那株
孤寂而绝望的衰草
荒芜终于生成了
便如癌细胞
不 可 遏 止
生命之水
定会像乍得湖干涸一样
被心灵的荒芜
生命到底还能走多久
孤寂而冰冻的黑夜
天天陪伴我思考
开裂灵魂的
黑黑的伤口
面对苍天和人类永恒的精神
我拚尽了最后一滴血
汗水和精液
在荒芜伤痛和绝望的心壁上
播种思想 公正
还有尼采的马车
跪在黑黑的长夜
充满脓血和霉腐的地毯
忘掉尊严忘掉高贵
忘掉浪漫的而这一刻后
再也点不着的篝火
为了爱情和生命中最后一点
希冀
苍天在上。
请让我荒芜的心壁上那株衰草活下来吧
请接受我那在腌脏的脓血中生出的伤痕累累的思想吧
罗曼读着诗,心里说不出是幸福还是难过。邵铁峰的精神世界一定很痛苦。是不是因为她呢?早点和他结婚是不是会好些呢?她关上抽屉,又凝视窗外。
自从出了政委和邵铁峰到家把他带走后,罗曼开始第一次认真回顾自己在和述文的婚姻中有没有过错。她也开始静下心来想述文所说的问题是不是真的下流无耻,他毕竟所要求的是在婚姻内的,现在她和述文走到这步田地,罗曼隐隐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罗曼在悲伤之极开始检讨起自己了。述文是个艺术家,艺术家对爱情对性爱有一些特别的要求,自己非但从不配合而且还伤害他。他说,自己从来没有主动亲吻过他一次,没有主动要求作爱过一次。罗曼仔细回想了,确实记不起自己有主动过的时候。这实在是对他的不公平,对他内心打击太大。既然他是个艺术家就很在乎这些。罗曼很悲哀,为什么到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才想到反省呢?当初让多少人羡慕,谁都认为是天底下最般配的婚姻,仅仅二年就寿终正寝了。她怎么面对舆论的压力。她以后怎样在别人的眼光中生活。
她忽然想到述文被邵铁峰打的二拳,心里痛了起来。不知述文伤了没有。她没想到邵铁峰会有这么粗鲁的一面。但她马上又原谅了铁峰。他毕竟是因为爱她呀。
"连长,"司务长进来打断了罗曼的思绪。"你叫我?"
"你到通信部找会计,问他要一万元钱,若他不知道,你陪他去找部长。今天一定要拿到钱。以免夜长梦多。"
"连长,你有本事哎!"
司务长走了。
罗曼为自己的婚姻心里静静地落着泪。
"连长。"
梅林怯生生地走进来。
罗曼看着她,心里又泛起那股特别的感觉。罗曼总觉得这特别的感觉和她罗曼有关系。
"有什么事吗?"
"连长,我有事。"
"那就坐下谈吧。"
"不,连长,能到你宿舍谈吗?"
"为什么呀?"
"我怕被人听到。"
罗曼站起,来到自己宿舍。梅林怯怯地跟在罗曼身后。
"说吧,现在不会有人听到了。"
梅林眼盯在罗曼床柜上的照片发楞。罗曼一下子有点明白了。罗曼的额头冒出汗来了。
"梅林,"罗曼看着她,梅林眼泪哗哗掉了下来。
"连长,我对不起你。"
罗曼彻底明白了。罗曼平静而无力地说:"你说吧。"
"连长,我爱上了你丈夫,我对不起你。"
罗曼心里变得冰凉。刚才还对丈夫歉疚的心一下子充满恶心、仇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次你带我拍完照,你丈夫再次约我后我们就开始来往了。"
罗曼心里忽然有种像卸掉包袱一样的轻松。
"你打算怎么办?"
梅林畏惧地望着罗曼。
"你,你若同意和他离婚,我就嫁给他。"
罗曼看着梅林,心想,她才十七岁。现在的小姑娘怎么变成这样?
"梅林,你才十七岁,这可是人生大事。"
"我知道。"
罗曼重重吐了口气。
"梅林,我现在对你要求二点:一是今年我让你提前退伍。你同意吗?"
"我同意。"
"二是离开部队以前,不能让连里让舰队机关的人知道你和他的事,以后也尽量不要让部队知道。最好你走后再也别和部队的人来往。"
罗曼说这话时痛苦得几乎撑不住了。
"我做到。"
"你去吧。"
梅林扑通跪了下来。
"连长,我对不起你,你却这么宽容我。连长,连长......"
梅林鸣鸣地哭了起来。
"梅林,快起来,穿着军装怎么可以下跪?!"
"连长,我难过,我难过......你让我叫你一声姐姐吧。"
梅林哭得悲凄动人。罗曼也流下了泪水。罗曼看到梅林凄伤的眼光,她毕竟才十七岁啊!她点点头。
"姐......"
梅林抱住罗曼的腿痛哭起来。
"好了,快别哭了。"
罗曼拉起梅林,拿过毛巾自己擦掉泪,然后递给梅林。
梅林擦着泪又说:"连长,我......,我要请假。"
"你休过假了,怎么又要请假?"
"连长,我......我怀孕了。"
罗曼心里蓦地像被无数小虫咬着一样。罗曼闭上眼睛,喘着粗气。
"连长,对不起。"
"几个月了?"
"二个多月了。"
"是不是做掉?"
"嗯。"
罗曼的心被无数小虫咬空了。她感到精疲力尽,身子一阵阵发冷。
"我给你一个月假,你要把身体养好,别落下病。时间不够再请假。"
罗曼觉得浑身无力,一会又说:"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罗曼沉默了会儿:"你就住我家吧,别让老人伤心。"
"连长--"
梅林扑在罗曼身上恸哭了起来。
罗曼的眼泪也跟小河流水一样。她心里对摄影家充满了厌恶和蔑视。
"你下午就走吧。"
"不,我要参加完大阅兵再走。"
"身体行吗?"
"行!我来当兵就是为了锻炼,大阅兵是最好的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