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请卿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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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半鬼慕容

“哧”一声,官颖欢垂眸,发现裙袂竟然被割开一道长口。

好快的剑!

她惊异地飞速后退,连过几招始终无法看清对方长相,那人并没有蒙起脸,却因出招速度太快,以至于她只看得到眼前划过的重重叠影,那人剑尖一勾,她的头巾竟也被勾了起来,黑发散开,衬得她肤色愈发洁白如雪,整个人都清媚起来。

那人步伐和剑法诡异不凡,却看不出究竟出师何处,似乎只想逼退她而无意取她性命,可过了几十招,对方仍轻松地好似在杂耍一般,让她不禁倒吸几口冷气,若是一直这么斗下去,她的体力可支撑不住!

“停!”

她鬼使神差地怒喊一声。

而那人,竟也听话地“停”住了,而且动作收得迅速,利落若空中一闪而过的白光。

对方这样“听话”地停住,反倒让官颖欢愣在了那里,半晌才眨了眨眼睛。

那人背光而站,整个人高出官颖欢一个头,虽然没有蒙住脸,却让人觉得他浑身上下都被裹得很严实,领口一直高到下颌下方,袖口空荡荡地飘在手腕上,露出煞白的两只手。

眼前的整个人在夜里无处不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质。

但其实,他身上并没有独特的气味,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时,她甚至感觉不到他长期习武的气息,也没有任何让她觉得有威胁的信号,夜幕若是再黑暗一些,他几乎就要融入夜色中,无声而安静。

这样没有威胁的一个人,还是让她觉得很冷。

雨夜里的雷鸣带着寒气流淌在院内。

忽然一道闪电在两人上空划过,骤亮的白光下,那人的面孔在官颖欢蓦地睁大的眸底乍现。

她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好美好安静的一张脸。

这人的漂亮,完全不同于裴子衍和莫千华。

裴子衍的美,在惊艳江山之下有种神祇高高在上的雍贵;莫千华的美,美得像夜里勾魂摄魄的魅狐;而这人,美得好似安静地开在灵柩上的一朵优昙,寂寞、寒凉。

官颖欢缓缓抬起手,对方没有动。

她又展开五指,在他面前晃晃,对方还是没有动。

“你好。”

那人没有回应她,过了半晌,就在她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那人却开口——

“好。”

他的音调与他的人一样,寒凉,他的声音与他的脸一样,安静。

官颖欢觉得这人怪异得很,又不知道到底哪里有问题,她微微侧脸,朝他身后大敞的门瞅了一眼,指着那门道:“我要去那里,麻烦你,让让。”

那人竟然就真的侧身让开了。

她却站在原地不敢动,生怕她刚走过去这诡异的人就给她来个偷袭。

两人在风雨交加的夜里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官颖欢再也没有耐心,叹一口气:“你究竟是谁?”

又过了很久,那人缓缓道:“守灵人。”

一道闪电应景地划过天空,整座院落在他吐出的几字下立即染上渗骨的气息,官颖欢眼角一抖,缩缩肩膀:“为谁守灵?”

这次,等到那人回答的时间,比前两次稍微缩短了一些:“死去的人。”

“死去的谁?”她心底哀吟一声,莫非她在跟一个智障对话?

那人似乎想了想,方道:“我。”

官颖欢白眼一翻:“你的意思是,我正在跟鬼说话?”

话音落,忽有异冷的气流在那人周身流转,她竟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或许,真如他自己所说那般,是鬼。

紧接着,她想起进这院落之前,老人忽而是人又不是人的话。

这下,即便是一向号称胆大爱闯祸的她,也不禁由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冷风嗖嗖,雨声霹雳。

就在她想着是否该脱身的时候,那人侧过脸看她:“不是鬼。”

“嗯?”

“是半鬼。”他的回答比常人慢很多,说话的语速也很缓慢,声调毫无起伏,看着她的时候,虽是在看她,她却觉得自己并未入他的眼。

官颖欢嘴角又是一抖,这下连眉梢都扭曲起来。她虽然爱闯祸爱乱跑,却最怕鬼怪,如今在雷雨交加的夜里与这个冰冷的人站在她面前说着自己是“半鬼”,她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马上就要承受不起这样的惊吓了。

她左右张望,期待能看到沧海像以往一样在她危难之际突然出现,可她望来望去都不见黑暗里有任何动静,这下认清现实的她咬着牙,险些哭了出来。

不是她怕死,是她真的怕鬼!

她天人交战半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凝神看着他,静下心回想自己方才与他的交手,若真是鬼,她怎么可能触摸得到他?

心放下一些,她看着他站在夜风里丝毫不动宛如木雕的身姿,问:“你在这里只为守灵?”这座院落看样不是才死了人,而是人已死去很久的样子,为何现在还在守灵?

“等人。”

“等谁?”

“该等的人。”

官颖欢仰天长叹,与这人对话无疑是锻炼耐心的好机会:“应该等的是谁?”

那人的眼眸终于第一次转动了,凝着官颖欢看了半晌,才缓慢答——

“你。”

“我?!”官颖欢起初觉得好笑,很快又发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眉间芙蓉花上,谨慎问,“为什么等我?”

“他说等你。”

“他是谁?”

对方停了一瞬,紧接着沉默。

官颖欢用手比画了一个停的意思,叹口气,决定不继续追问,否则疯掉的不是这个人,而是她自己。

她瞥了他一眼,越过他朝屋内走去,房门大敞的屋内正中央摆放着一副棺材,灵位上的灵牌刻着“慕容灵”三个字。

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她回身看他,笑问:“你叫,慕容灵?”

那人走过来,脚步无声。他的无声不是武功达到一定境界的无声,而是好似与生俱来的,无论做什么动作都不会发出声音,无声如鬼。

她看着他一步步缓慢走来,回想交手时的细节,惊觉他的招式一直安静,就连最初那极快速刺出的一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按照常理来说,那样快速的出剑是一定会带起风声的。

莫非,这人真是鬼?!

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因为这个发现再次起伏不定,她不自觉小退半步。

那人停在官颖欢眼前一步处,点点头:“慕容灵。”

官颖欢深吸一口气:“你父亲呢?”

“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还是万年不变的平静。

官颖欢挑眉,无论相信与否,她都不会选择在此刻,在这个阴森的地方,跟一个比灵堂看起来还阴森而且难以交流的人继续对答。

她侧脸望向那副棺材,忽然很想挑起棺盖,看看棺材里是否真的躺着一个死人。

慕容灵似乎看出她的意图,没有阻拦之意。

屋外雨夜里的月光投射在他的身后,她漫不经心地垂眸,没有在地上看到应该出现的影子。

这……

好奇害死人啊!

官颖欢咬着牙纠结许久,终于在确定眼前这只半鬼无害之后,走过去掀开棺盖。

随着隆隆的棺盖开启声,一具已辨认不出是谁的枯骨显现在眼前,枯骨旁摆放着一只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凌”字。

莫非,真是排位上的慕容凌风?那这只半鬼说的为他自己守灵是怎么回事?

愣怔间,棺盖已被慕容灵合上。

官颖欢见慕容灵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手中的玉牌上,撇着唇角将玉牌还给他,转身离去。

刚走到门外,一回身,慕容灵竟紧紧站在她身后,她惊吓地跳出一步:“跟着我干什么?”

“应该跟着你。”

她翻白眼,继续走,他继续跟,她停,他停,她走,他走。

她站在原地思量考虑了半晌,回眸看着他:“你可以跟着我,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能乱出手。”

想起交手时他最初那一剑,她就一身冷汗,她那时没有任何杀气,他却能不留余地地出招,过了几招她才知他无意杀人。这若是在江湖行走,谁知得有多少误会和纷争。

慕容灵沉默半晌,然后回:“好。”

这个暗沉的雨夜忽然变得不那么寒冷起来,她就这样莫名地收了一个护卫?

只是,直到最后,她都没能等来沧海。

官颖欢抬头望望屋外雷电交加的天空,心绪起伏不定的。

沧海啊,你究竟是怎么了?是问剑山庄出了事吗?你再不出现,有人可就要代替你的位置了。

官颖欢回头看一眼身后一步远位置步伐稳健跟上来的慕容灵,不由得仰头叹口气。

她能在今夜碰到奇怪的慕容灵,明显是递她纸条之人的意思。只是,究竟是谁知道她在等沧海,又借沧海之名让她前往凌府,把这只半鬼牵回来?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究竟有何目的?

官颖欢带着慕容灵回到客栈的时候,裴子衍和百里已等在屋内,两人见到身后的慕容灵,并没有太大的诧异,反倒官颖欢身后的慕容灵,那亘古不变的双眸在看到裴子衍时浮起一缕几不可察的波澜。

两人被淋得浑身湿透,在屋内留下一串串水迹。

官颖欢先是被灌了满身风沙,现在又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难受死了,青衣,让店小二准备两桶热水来。”

说罢,官颖欢揉搓着自己的双肩,回头看面无表情的慕容灵:“你住旁边的房间,一会儿让青衣带你去。”她对慕容灵说完,又指指青衣。

慕容灵稍显缓慢地将视线移向青衣,青衣看着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周身似有冷飕飕的风刮过。

“小姐,过来下。”青衣拿巾帕边帮官颖欢擦干头发边问,“你从哪儿带回个这么奇怪的人?沧海呢?”

官颖欢打个喷嚏:“一会儿给你细细道来,赶紧先给我们准备两桶热水泡泡澡,这身上快难受死了。”

青衣怯怯地领着慕容灵去旁边的房间,再去准备热水。

夜渐深,人渐静。屋外噼里啪啦的大雨渐渐停歇,偶有打梆声遥遥隐约传来。

裴子衍倚在床头合上书卷,目光落在里侧已熟睡的官颖欢脸上,伸手给她掖掖被子,袍袖轻轻一挥,桌上烛光倏然灭掉,他这才掀被起身无声无息地离开房间。

一阵冷风透过打开的门缝灌入,铺在她脸颊边的黑发被灌入的几丝风吹起,又随着关合的门很快落下。她蹙蹙眉头,哼唧一声,翻身动动又安静地睡去。

修长的背影停步于隔壁慕容灵住的房间,轻推门扉,无声进入。

慕容灵没有睡,安静地坐在桌旁,看到推门而入的裴子衍,起身微微俯首:“公子。”他的声音仍旧如同他与官颖欢说话时一般缓慢。

裴子衍衣袖一卷,在慕容灵对面落座,屋内没有点灯,屋外月光稀松,两人的面孔完全隐在黑暗之中。

“知道……她是谁吗?”

慕容灵摇摇头。

“那她有猜到你是谁吗?”

慕容灵似是想了想裴子衍的意思,然后又摇摇头。

裴子衍唇角勾起一抹笑,带着些无奈。也对,他请求天玑老人救沧海时,就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居然还在期待现在的慕容灵身上能有一丝沧海的影子。

而这样的事对于官颖欢来说,简直太过荒诞,就算他说出来,她恐怕也不会信吧。

黑暗里似有一声轻叹飘浮在空气里,许久,裴子衍轻轻用茶盖拨去茶盏内的茶梗:“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呢?”

他的声音低低似自言自语,而此时对面的慕容灵眉梢终于动了,向中间微微蹙起,用缓慢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明日,回到山庄,她迟早要知道。”

裴子衍知道慕容灵会错意思,以为他在说问剑山庄之事,抿一口茶,从茶盏上提起眼睛,浓密而卷长的睫毛遮住他深邃不见底的眼眸:“那,让她知道你死了比较好,还是让她知道你死了又活成这般模样比较好?”

慕容灵唇角紧抿,眉头蹙得更紧,许久又舒展开,像是仍旧没有理解裴子衍的意思。

裴子衍眼神似笑非笑,哂然一笑,修长的手指拂过袍袂,转身离开:“那便顺其自然吧。”

慕容灵垂眸,掀开自己的衣袖,伸手抚上左手的手腕,那里有一颗黑痣,黑痣旁有一道疤痕微微凸起,他摸着凸起的疤痕,心里有异样的熟悉感和莫名情绪涌动,只有这样真实的感觉才让他有种自己还活着的意识。

那疤痕是幼时为从虎口下救出官颖欢落下的疤,当时官颖欢抱着他的手臂哭了很久。这,许是他身上唯一能让官颖欢将慕容灵和沧海联系起来的地方了吧。

而如今的慕容灵,抚着伤疤却再也想不起那个当时抱着他手臂哭得很凶的官颖欢。

夜半不知几许,官颖欢迷迷糊糊伸懒腰翻身之际,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裴子衍正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黑夜,那目光虚空而空茫,仿佛并没有落到实处。

夜风从大敞的窗外不断吹进,让床上的官颖欢不禁蒙着被子打了个战。

她揉揉惺忪的眼,撑起身子,用棉被将自己裹严实靠坐在床头:“子衍哥哥?”

“颖欢。”

“嗯?”

“你与沧海,认识多久了?”

官颖欢歪起脑袋,认真想了想:“听爹说,大概是在我三岁的时候沧海进山庄的。”沧海比她大五岁,同月同日生,进山庄的时候刚好八岁。

她小时候聒噪得让山庄所有人都头疼,也许是生辰一样,偏偏与沉默不爱讲话的沧海投缘,在她八岁的时候,她向爹爹请求让沧海做她的护卫。在外人眼里,都以为沧海仅仅是她的护卫,可山庄的人都知道,沧海与她青梅竹马,是最要好的朋友。小时候,别人可以欺负她,但绝对不允许欺负沧海,如果有人欺负沧海,她一定会十倍地奉还回去。不过当然,有她哥哥官颖承在,还有沧海在,也没有人敢欺负她;而有她这个幼时有“临安小霸王”之称的小姐在,也没有人敢欺负沧海。

忆起幼时种种,官颖欢不由得笑出声,心像是棉花糖一般变得软绵绵。

这次,应该是她与沧海分离最久的一次吧。

那家伙,不知道现在还好不好……

竟然收到她的飞鸽传书也不来见她,哼哼。

裴子衍回眸,看到官颖欢一张小脸上一会儿笑意盎然,一会儿又哼哼唧唧,便关上窗朝她走去。

“颖欢。”

“嗯?”官颖欢抬眸看床前的裴子衍,今夜的他与往常有些不同,他很少这么正儿八经地叫她,还用这样淡而无色的神情。

怦、怦、怦……

她隐约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静谧的房间里声声响起,而后变得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