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魏晋玄学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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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格义和六家七宗(2)

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虽色而非色也。夫言色者,但当色即色,岂待色色而后为色哉?此直语色不自色,未领色之非色也。

本无者,情尚于无多,触言以宾无,故非有,有即无。非无,无即无。寻夫立文之本旨者,直以非有非真有,非无非真无耳。何必非有无此有,非无无彼无,此直好无之谈,岂谓顺通事实,即物之情哉?

夫以物物于物,则所物而可物;以物物非物,故虽物而非物。是以物不即名而就实,名不即物而履真。然则真谛独静于名教之外,岂曰文言之能辨哉?然不能杜默,聊复厝言以拟之。

试论之曰:《摩诃衍论》云:诸法亦非有相,亦非无相。《中论》云:诸法不有不无者,第一真谛也。

寻夫不有不无者,岂谓涤除万物,杜塞视听,寂寥虚豁,然后为真谛者乎?诚以即物顺通,故物莫之逆;即伪即真,故性莫之易。性莫之易,故虽无而有;物莫之逆,故虽有而无。虽有而无,所谓非有;虽无而有,所谓非无。如此则非无物也,物非真物。物非真物,故于何而可物?

故《经》云:色之性空,非色败空。以明夫圣人之于物也,即万物之自虚,岂待宰割以求通哉?是以寢疾有不真之谈,《超日》有即虚之称。然则三藏殊文,统之者一也。故《放光》云:第一真谛,无成无得;世俗谛故,便有成有得。夫有得即是无得之伪号,无得即是有得之真名。真名故,虽真而非有;伪号故,虽伪而非无。是以言真未尝有,言伪未尝无。二言未始一,二理未始殊。故《经》云:真谛俗谛,谓有异耶?答曰:无异也。此经直辩真谛以明非有,俗谛以明非无。岂以谛二而二于物哉?

然则万物果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无。有其所以不有,故虽有而非有;有其所以不无,故虽无而非无。虽无而非无,无者不绝虚;虽有而非有,有者非真有。若有不即真,无不夷迹,然则有无称异,其致一也。

故童子叹曰:“说法不有亦不无,以因缘故诸法生。”《璎珞经》云:转法轮者,亦非有转,亦非无转,是谓转无所转。此乃众经之微言也。何者?谓物无耶,则邪见非惑;谓物有耶,则常见为得。以物非无,故邪见为惑;以物非有,故见不得。然则非有非无者,信真谛之谈也。故《道行》云:心亦不有亦不无。《中观》云:物从因缘故不有,缘起故不无。寻理即其然矣。

所以然者,夫有若真有,有自常有,岂待缘而后有哉?譬彼真无,无自常无,岂待缘而后无也?若有不能自有,待缘而后有者,故知有非真有。有非真有,虽有不可谓之有矣。不无者,夫无则湛然不动,可谓之无。万物若无,则不应起,起则非无,以明缘起故不无也。故《摩诃衍论》云:一切诸法,一切因缘故应有;一切诸法,一切因缘故不应有;一切无法,一切因缘故应有;一切有法,一切因缘故不应有。寻此有无之言,岂直反论而已哉?若应有即是有,不应言无;若应无即是无,不应言有。言有,是为假有以明非无,借无以辨非有。此事一称二,其文有似不同,苟领其所同,则无异而不同。

然则万法果有其所以不有,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无,不可得而无。何则?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无,事象既形。象形不既无,非真非实有。然则不真空义,显于兹矣。故《放光》云:诸法假号不真。譬如幻化人。非无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

夫以名求物,物无当名之实;以物求名,名无得物之功。物无当名之实,非物也;名无得物之功,非名也。是以名不当实,实不当名,名实无当,万物安在?故《中观》云:物无彼此。而人以此为此,以彼为彼,彼亦以此为彼,以彼为此。此彼莫定乎一名,而惑者怀必然之志。然则彼此初非有,惑者初非无。既悟彼此之非有,有何物而可有哉?故知万物非真,假号久矣。是以《成具》立强名之文,园林托指马之况。如此,则深远之言,于何而不在?是以圣人乘千化而不变,履万惑而常通者,以其即万物之自虚,不假虚而虚物也。故经云:甚奇世尊,不动真际为诸法立处。非离真而立处,立处即真也。

然则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即神。

(《肇论校释》,32—60页)元康《肇论疏序》:

“或六家七宗,爰延十二”者,江南本皆云“六宗七宗”,今寻记传,是“六家七宗”也。梁朝释宝唱,作《续法论》一百六十卷云,宋庄严寺释昙济作《六家七宗论》。论有六家,分成七宗。第一本无宗,第二本无异宗(晓月《肇论序注》作“本无玄妙宗”),第三即色宗,第四识含宗,第五幻化宗,第六心无宗,第七缘会宗。本有六家,第一家分为二宗,故成七宗也。言“十二”者,《续法论》文云,下定林寺释僧镜作《实相六家论》,先设客问二谛一体,然后引六家义答之。第一家,以理实无有为空,凡夫谓有为有。空则真谛,有则俗谛。第二家,以色性是空为空,色体是有为有。第三家,以离缘无心为空,合缘有心为有。第四家,以心从缘生为空,离缘别有心体为有。第五家,以邪见所计心空为空,不空因缘所生之心为有。第六家,以色色所依之物实空为空,世流布中假名为有。前有六家,后有六家,合为十二家也。故曰“爰延十二”也。

(《大正藏》卷四五,163页)元康《肇论疏》卷上《不真空论》:

“即色者,明色不自色”下,第二破晋朝支道林即色游玄义也。今寻林法师《即色论》无有此语。然《林法师集》别有《妙观章》云:“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色,虽色而空。”今之所引,正此引文也。“夫言色者,但当色色即色,岂待色色而后为色哉”者,此犹是林法师语意也。若当色自是色,可名有色;若待缘色成果色者,是则色非定色也。此直悟色不自色,未领色之非色者,正破也……此林法师但知言色非自色,因缘而成,而不知色本是空,犹存假有也。

(《大正藏》卷四五,171页)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第九章:

六家七宗,盖均中国人士对于性空本无之解释也。道安以静寂说真际。法深、法汰偏于虚豁之谈。其次四宗之分驰,悉在辨别心色之空无。即色言色不自色,识含以三界为大梦,幻化谓世谛诸法皆空。三者之空,均在色也。而支公力主凝神,于法开言位登十地,道壹谓心神犹真。三者之空,皆不在心神也。与此三相反,则有心无义。言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乃空心不空境之说也。至若缘会宗既引灭坏色相之言,似亦重色空。综上所说,《般若》各家,可分三派。第一为二本无,释本体之空无。第二为即色、识含、幻化以至缘会四者,悉主色无。而以支道林为最有名。第三为支愍度,则立心无。此盖恰相当于《不真空论》所诃之三家。观于此,而肇公破异计仅限三数,岂无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