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留学美国:我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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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小曾/陈锡中

陈锡中,台湾清华大学、中兴大学机械系毕业,美国休斯顿大学机械工程博士,受业于现代流体力学理论派大师Leslie Kovaznay,领悟到学问不限于宗派,各行各业、文学与理工都有相辅相成之处。生平以实学实用为主。历任石油、航空、医学、替代能源及氢气动力车之工程研发经理,发表科技论文、专利十余篇。亲手设计的产品畅销全球。

小曾是我在2007年年初雇用的工程师,34岁,身高一米九,上海交通大学毕业,五年后在波士顿拿到博士学位,从履历表就看得出他的优秀。其实我这部门的工作并不好做,替代能源是新行业,有很多问题前所未闻,所以要自己出点子,做新产品,还得应付顾客,总结来说:要动手、动脑、动嘴巴,同时在复杂的公司人事中,走出自己的定位。因此,对于这空缺,我不找特殊专长的老手,只要灵活、聪明、肯学习就行了。那时,他的妻女都定居南加州,自己一人在千里外的麻州上班!国外谋生,两地分居常是情非得已。面谈之后,我觉得他应对进退都合宜,同时让牛郎织女团聚也是积德,所以就选定了。

小曾上班后,和同事处得相当融洽,周五常请技工吃午餐、博感情。对电脑软件很在行。闲聊中,我告诉他:公司里哪几个同事好相处,哪几个会藏私,这些人“起心动念”的出发点在哪里;和客人谈判时,如何避开地雷;研发设计中如何思考。开始时,他很认真地学习。三四个月后,我发现,他喜欢速成,使用电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但真正的工程问题,要靠逻辑推理思考,他常把难的问题推还给我。我想,年轻人总是急躁,要慢慢开导,才能见到学问的奥妙。何况中国人处在科技研发公司,一定得比别人懂得深、想得远、扛得动难题,讲话才有力量。单靠电脑程式,非长远之计。

想起画家阿虫有幅“踩高跷游街”的立轴,角上题词“做人、做神都容易,最怕学成是半仙”。我告诉他学校里的是基础,要能活学活用,至少还得再下十年功夫,他咋咋舌走了。这一年,我耐心地带着他完成几项工作,让顾客满意,为公司赚了钱,内部士气旺盛,大家都说我这部门人才鼎盛。之后,我注意到他和电动车部门的大主管走得很近,这主管我曾经合作过,说大话,高来高去,却未见得有什么本事,是个“瘟神”。我提醒他“趋吉避凶,步步为营”,但如果他认为什么地方有阳关大道,能够飞上高枝做凤凰,我也绝不挡路。

也许是小曾的吹嘘,也许是“瘟神”久久做不出成果,终于通过总裁向我借调人。我有些犹豫:凭小曾的本事去独当一面,胜算不大;我这儿人事和睦,方才行事顺利,到那边得上下打点,若有挫折,白白损失个人才;更何况“瘟神”挖脚的原因,是真的用人,还是看人眼红,让我成为跛脚鸭?如若不答应,小曾是否认为我断他前程?两全之计,便回答说:我手头的工作不少,让小曾每天有百分之五十的时间帮助对方,剩下时间做本部的事,先有个缓冲,别的事以后再说。总裁想想,每个客人都是财源,确实这也是没办法的方法,再拗下去,万一我来个硬顶,面子上难看,于是见好就收地走了。

约莫一个月光景,有一天,小曾匆匆钻进我的实验室,嚷着说:如果有人来找,就说不在!手机响了几次也不接。我心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问题就需面对。于是引他到僻静处,好意地问他有什么困难。他有些隐瞒,只隐隐约约地说那边的研发只做表面,如今面临期限,测试不过,大伙一股劲儿往他身上推,我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步步来,做多少是多少。他说:“瘟神”老板贪多务得,翻脸如翻书,只盯着他,客人一抱怨,就往他身上推,每天有新的战谱,没时间,没支援,没人问,呼天唤地都不灵,真是待不下去了。我晓得这滋味,戏里叫“困坐两狼山”。我只能说:趁着你有退路,面对面和“瘟神”讨论时局,把自己的能力极限交待清楚,老老实实说明哪些期望是不可能达成的。他显得很紧张,一辈子读书考试,过关斩将,能低下头“认错、认输”吗?

我万没想到,几天后,他和“瘟神”闭门谈论时,拿出了医生证明,上面写着:“曾博士患有肝病,不能积劳。”“瘟神”正在焦头烂额之际,需要能手帮忙,但一纸健康报告,让他心中凉了半截,千钧重担卸不了。表面上让小曾凤还巢,医生报告转送人事室。人事经理很快以电子邮件通告全公司经理以上干部:“在工作上,小曾不能过劳,不能加班。”我看后,皱皱眉,在美国社会,于众人之中被特殊化,贴上标签,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月后,大客户通用汽车宣告破产,上游影响下游,在公司宣布裁员之前三小时,我看到了名单,小曾也在内。我想挽回,可是总裁不在,重门深锁,我的新老板才上任不久,无从说起。找“瘟神”吗?那儿可能尚缺人,但前时的梁子尚未解决,于公、于私只会自讨没趣。我只好私下准备了几家公司经理的名片,在小曾离职时递给他。事后,听说这次遣散费很优渥,再加上失业保险金,希望他能渡过难关。总的来说,小曾在公司里还是个可以培养的新进,但是卡在时运、工作和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际关系里,古人都说了:“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让人感慨!三个月后,听说小曾找到了新工作,薪水还增加一些,只是工作在洛杉矶北边,路远无法每天通车,得自个儿住那里,成为“周末丈夫”。在这不景气的时节,我为他庆幸,也希望他在挫折中学到一些。

2008年不景气,公司裁员好几次,原来的总裁、“瘟神”相继离开,秋冬之际,人事经理邀我在会议室见律师,我这才知道小曾已委托律师,在法院具状控告公司“歧视病患”、“借裁员来胁迫员工加班”,要求公司赔偿“财务损失”与“精神损失”。代表公司的律师,要约谈所有相关人员,搜集资料,做成法律文件,准备对簿公堂。所谓“责己严、待人宽”,在是非难明处,不要以小事兴讼。裁员之懑固然难咽,打官司的唇枪舌剑更让人生气。何况在美国裁员是家常便饭,能伸能缩,寒梅历霜才更香。要钱吗?我们公司在财务上摇摇欲坠,哪有什么甜头?

后来,代表公司的律师凭着法院具文,上穷碧落下黄泉,查到了以下证据:

一、小曾在波士顿工作时,即有肝炎病历,并非在此积劳成疾。

二、小曾在2007年上任时,填具表格,隐瞒病史,可见他有说谎的习惯。

三、小曾在现职公司履新时,再次自称“身体健康”,与三个月前的医生证明不符,又是个不诚实的表现。

四、2008年,公司裁员确实因为财务困难。先后数次,遍及各部门,并没有针对性。

五、小曾每月填写的时间表,并没有加班的记录。

六、从电子通信记录中,并无发现威胁恫吓的字眼。

在赔偿方面:一、小曾的遣散费加上州政府给的失业金,平摊于三个月,超过公司给的月薪。且小曾在北洛杉矶的工作薪资超过从前,何来财务损失?二、小曾目前和家人两地分居,日常生活费增加。然而他在波士顿时,妻小住加州,可见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生活,被告并没有增大他与家人的距离。三、根据小曾领取失业金回条上的记录,三个月内他有八次面试,一个半月时,就已拿到聘书,只是嫌薪水不够,迟不就任。目前的工作,他在四十位应征者中脱颖而出,可见他有旺盛的企图心,思虑周全,何言忧郁成疾、精神受损!

所以被告律师结论:小曾不诚实,谎称身体有病,逃避责任于前;谋职时却生龙活虎;如今投机取巧,想发不义之财,逞口舌之长,无风起浪,应当受惩!(公堂之上,无所不用其极,这话能听吗?)

官司纠缠了一年半,经过陪审团与法庭的判决,小曾输了!与原告律师或有“不赢不拿钱”的约定,他可以凭此做“无本生意”的控诉,但判决书上要小曾负担法庭费用和被告律师费,财务赔偿将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工作攒下的积蓄一扫而空。更糟的是,他目前的公司,知道他有反咬雇主的记录,加上隔三差五的律师约谈、法院出庭,经常请假,公司开始挑剔他的敬业态度,或有或无的冷淡,让他觉得内忧外患,接踵而来,一步错全盘输,以致神情恍惚,进退失据。这一切究竟是“孰为为之,孰令致之”?

《三国志》里,蜀汉由诸葛亮掌权后,准备北伐。武将魏延献谋:“愿领虎贲之师,出子午谷,偷袭魏国,则大事可成。”诸葛丞相不允,说:“谋国如谋身,须有长远之计,不可唐突冒进,图一时之功。”现代人是聪明了,在求快求功时,别忘了老祖宗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