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艺术海派书画艺术散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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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1914·吴昌硕在海上的笔墨生涯

1914·吴昌硕在海上的笔墨生涯

金菊盛开、枫叶含丹的时节,笔者赴浦东陆家嘴中心绿地的吴昌硕纪念馆品茗雅集。在谈及民国初期海派书画家的从艺生涯时,吴昌硕纪念馆执行馆长、吴昌硕先生的曾孙吴越先生告诉笔者说他手头有一本吴昌硕甲寅年笔墨账本,可供研究之用。笔者听后甚为欣喜:这可是第一手的原始研究资料。

《笔墨生涯》账本之封面

这是一本老式的线装账本,虽然纸页已经泛黄并有些虫蛀,但却弥散出岁月的沧桑、旧时的韶光和笔墨的余香,封面上吴昌硕酣畅遒劲的笔触题耑:“笔墨生涯。甲寅正月题。”并钤有“吴昌硕”印。手抚前贤遗泽,倍感历史的温情、文化的洇润与艺术的守望。当我以虔诚之心打开这本《笔墨生涯》时,犹如观看了一部一代艺术大师在海上鬻艺生活的真实纪录片。

一、海上画廊鼎盛期的实录

“笔墨生涯”起始于“甲寅正月”,甲寅为1914年,吴昌硕时年71岁。这位于1912年定居海上的职业艺术家,终于在“东南之都会,江海之通津”的上海实现了华丽的转身,凭借着其书画印诗“四绝”的独特造诣、趋变求新的创作精神及深厚广泛的艺苑人脉,成为海派书画界的领袖。应当感谢这位富有历史精神和社会意识的老人,他留下的这笔墨账本,为我们研究、了解那个时期海派书画家的从艺方式和经济形态,提供了一个弥足珍贵的经济样本和一段原汁原味的从艺信史。

吴昌硕的笔墨账本相当完整而翔实,从1914年的正月初五至12月终,记账形式为上是订购者姓名或笺扇庄名,有时还记录具体内容,如花卉、山水、中堂、对联、扇面、册页、刻印等,下是所收润格数目及磨墨费,如十五元,墨三角等。当时订购吴昌硕书画的群体主要有三大类:一为笺扇庄(即类似于后来的画廊)及古董店,二为个人或收藏家,三为日本画商、画家及收藏家等。而笺扇庄无疑是吴昌硕书画销售的大头,有着相当稳定而数量颇多的订件。当时的上海,已成为中国乃至东南亚最大的都市。随着近代金融业的繁荣、商业消费的兴盛及市场经济的活跃,为海派书画搭起了坚实的社会平台。特别是上海为数不少的笺扇庄、书画店的积极拓展,对海派书画作了良性的推介和能动的推广,从而在全国率先建立了成熟的书画市场运作机制,为海派书画的崛起作了经济上的保障和艺术上的提升。1914年海派书画进入了鼎盛期,而吴昌硕的这本“笔墨生涯”就像一面镜子,折射出了海上书画笺扇庄的鬻艺风貌及经营之道。

“笔墨生涯”开篇的第一笔记录即是“甲寅正月五日,晚翠轩。永野四件,叁拾壹元八角,墨二角”。其后陆续向吴昌硕订画的有大吉庐、戏鸿堂、古香室、九华堂、朵云轩、国华堂、怡春堂、锦云堂、文源斋、晋古斋、锦润堂、文萃楼等十多家。客观地讲,已臻“人艺俱老”的吴昌硕当时属大师级。因此凡与吴昌硕交往的画廊亦属当时一流的大画廊或有相当品位的实力派画廊。如古香室就是著名的老笺扇庄,当时任伯年初到上海开始丹青翰墨生涯时,因人地生疏而流落街头,后在胡公寿的推荐下进入古香室,由此开始名震海上。九华堂开设于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甲寅年(1914年)重分股份后,分为“厚记”、“宝记”两家。该店在海内外书画界、收藏界颇负盛名,所代理书画家均属当时名家大家。吴昌硕在“笔墨生涯”账本中,亦分别记以“九华”、“宝记”或“九华”、“厚记”。而被誉为“江南艺苑”的朵云轩,创建于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系当时高档次的画廊。而戏鸿堂、大吉庐、怡春堂在海上画苑亦颇有时誉。

画廊与画家是一种相互依存的社会机制,不是单纯的你买我卖的客户关系,而是对书画风格的走向、受众的审美引导及艺术的社会需求都产生作用的对应关系。通过吴昌硕的“笔墨生涯”账本,我们可以看到老人与这些书画店相互信任的良好关系。他给画廊的价格并不很高,以使其有利润的空间。老人曾说:“对画笺庄不要太计较,要让其有铜钿赚(进)。”由此可见,当时的海上画廊之所以能成为全国画廊业最兴盛、最规范、最具活力之地,真正形成一级市场的能动机制,是和海派书画领袖这种雅量与胸襟是分不开的。如今的上海画廊尽管也不少,但如何进行整体提升和业态拓展,此本笔墨生涯账本之一“笔墨生涯”能为我们提供有益的启迪。

二、《笔墨生涯》中的众友人

吴昌硕是深受中国传统人文精神浸润的艺术家,他为人和善,颇重友情,他曾诗赠王一亭云:“风波即大道,尘土有至情。”题诗沈石友谓“石友介于石,镌肝淘俗尘”。他崇尚那种肝胆相照、超越尘世的书画缘、金石契、翰墨情。因此,在《笔墨生涯》中所记的个人订书画者达40多人,而且大都是与他相熟的友人,如王一亭、沈石友、哈少甫、张石铭、俞文荣、金诵清、徐星洲、毛子坚、管君年、商笙伯、吴石泉、潘宪臣、王吉生、谈幹臣、沈彝聪、赵云舫、徐小雅等,其中王一亭、沈石友、哈少甫、商笙伯、张石铭等是他的挚友,徐星洲则是他的入室弟子。

从向吴昌硕个人订书画者的群体构成来看,其中有实业家、书画家、收藏家、画商、爱好者及一般的市民。由此构成的鬻艺形态既普及推广了海派书画,也凝聚提升了海派书画的市场人气及社会影响,由此打造了海派书画市场在全国的领军地位,这是“笔墨生涯”为我们所提供的值得研究的艺术社会学现象。如1914年向吴昌硕订购书画的个人中,王一亭是数额最高的,达307.80元大洋,当时1块大洋折合现人民币约45元,计13851.00元。王一亭自己不仅是当时海派书画的大名家,也是大实业家、慈善家及社会活动家。海上画坛从清末民初至吴昌硕于1912年定居上海,不少公认的大家已先后谢世(胡公寿于1886年,任薰于1893年,任伯年于1895年,虚谷于1896年,蒲华、钱慧安于1911年等)。王一亭以睿智的眼光认识到海派书画已缺乏大师级的人物来领军画坛。于是他力推“四绝”的吴昌硕定居上海,并甘为辅佐,公推吴昌硕为海派书画领袖。同时,在吴昌硕的书画销售中,他带头订购,而且以大宗为主,如五月廿一日,王一亭一次就订购了101.8元大洋。而在吴昌硕笔墨账本中,唯一在名后加“翁”字的,也只有六月十二日的“一亭翁”,可见两人亲密的关系。

在吴昌硕的“笔墨生涯”中,几位画商向他订购书画也是颇多的,如金诵清订的当时价值451.40元大洋,俞文荣则是256.70元大洋。另外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就是有几位本身是海派书画的名家,也向吴昌硕订购书画。在书画圈中,特别是在名家层次内,书画家大都是“以画易画”,一般是不订购对方的作品。而这些书画家向吴昌硕订购书画,反映了他们对吴昌硕艺品的推崇和名望的尊重。如哈少甫为海上资深的书画名家。1910年,上海书画研究会成立时,李平书为总理,哈少甫、毛子坚为协理。1914年,哈少甫还出任美国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海出品分会征集劝导员,他们精鉴赏、富收藏,同时也向吴昌硕订购书画。又如商笙伯在清末曾任江西湖口知县,辛亥革命后居上海专事丹青,精花鸟、草虫,也善人物、走兽,他也向吴昌硕数次订购。这种行为,本身就进一步奠定了吴昌硕在海派书画界的首席地位。

向吴昌硕订购书画的还有南浔巨富张石铭,他是国民党元老张静江的堂兄,闻名海内外的大鉴赏家,清末民初四大藏书家之一。他与吴昌硕交往甚密,他那保留至今、规模宏大的南浔懿德堂内,至今可见吴昌硕的丹青笔墨。另外有趣的是沙逊洋行亦在1914年的十一月初二,以7.30元大洋向吴昌硕订购了一副对联,可见吴昌硕在当时的海上艺苑已声誉日隆。

翻阅吴昌硕的“笔墨生涯”,有一个书画润格售价现象是值得关注的。吴昌硕的书画平均每尺为4元大洋左右,折合现人民币为180元左右。而吴为当时大师级的书画家,他的这个标价当时一般的职员、编辑及白领,均是可以承受的。据包天笑回忆,他当时在商务编译所每天工作半天,月薪为40大洋。全天工作的许志毅则为60大洋。而当时《申报》总主笔陈景韩月薪为300大洋,一般编辑、记者的月薪在60大洋,资深的为100大洋。商务印书馆监理张元济请胡适来商务工作,兼职亦可,月薪为300大洋。可见当时从高级管理人员到一般职员都可买得起吴昌硕的书画,如“笔墨生涯”中就有“房东,13元”,“常熟来客,6元”,“山东客,10元”这样普通人的买画记录。

三、艺名远传东瀛,被尊为“艺圣”

吴昌硕1914年的“笔墨生涯”,可谓高潮迭起。这一年的金秋九月,在王一亭的引荐及协助下,日本名绅白石六三郎在自己经营的上海最大的日本私人花园——六三园的剪淞楼上,举办了“吴昌硕书画篆刻展”,这不仅是已年届71岁的吴昌硕第一次举办个展,也开辟上海乃至中国书画家个人展的先河。吴昌硕自己亦有“六三园宴集,是日剪淞楼尽张予书画,游客甚盛”的记载。是日嘉宾云集、名人荟萃,吴昌硕艺名经此远传东瀛,被日本艺界尊为“艺圣”。

那么,吴昌硕那古朴雄浑、豪放遒劲的艺风是如何走红日本,誉满扶桑的呢?此本吴昌硕的“笔墨生涯”作了解读与诠释。吴昌硕1912年定居上海,并于1913年初春乔迁闸北北山西路吉庆里,王一亭其时也住在虹口,而与王一亭甚熟的白石六三郎所开的六三园就在虹口公园北侧的江湾路上,离吉庆里并不远。于是王一亭时常邀请吴昌硕到六三园休闲小酌、品茗听曲,兴趣所至,还挥毫泼墨作画写字。由此,白石六三郎亦成了吴昌硕的崇拜者,他在园中布置吴昌硕的书画,使六三园成为展示吴昌硕艺术的窗口。而六三园又属高级会所,系日本政商金融实业界及艺术界高端人士雅集之地,于是吴昌硕的艺名在日本不胫而走。从1914年开始,日籍人士订购书画者剧增,这在吴昌硕的“笔墨生涯”中均有记录可查。

“笔墨生涯”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订购者是“霞峰”,有28次之多,共计301.60元大洋,折合现人民币13572.00元。尽管霞峰向吴昌硕所订书画从润格的数目上讲不是最高的,但从数量上讲是最多的。一本“笔墨生涯”几乎每页上都有“霞峰”,可见其与吴昌硕的交往是很密切的。那么,这个“霞峰”究竟是画廊名,还是人名,笔者遍查吴昌硕的传记、年谱及相关史料,都未曾见有所提及。后请教了吴越先生,他告知“霞峰”乃是长崎一画商,全名叫友永霞峰,系吴昌硕书画在日本的经销商,其后人至今与吴家还有联系。当时在日本经销吴昌硕书画最高者为山本,他全年订画共计12次,金额是556.40元大洋,折合成现人民币为25038元。

民国初年,中日两国书画家、收藏家、文人等交往甚多,他们特别崇尚吴昌硕书画中的金石之气和高古之风,向其订书画者很多,如佐佐木、篠崎、长尾、越山伊、岸田、安中、古河、小栗等,全年计325.3大洋,折合成现人民币14638.5元。其中佐佐木、篠崎、长尾等亦是吴昌硕的好友。如1914年8月12日吴昌硕就与王一亭、何诗孙、郑孝胥、佐佐木、篠崎等在六三园中雅集,这一天的《郑孝胥日记》载谓:“赴六三园主人白石叟之约,何诗孙、吴昌硕、王一亭等皆在座,日人有佐佐木、斋滕、篠崎等。”佐佐木全名为佐佐木苏江,本人不仅是画家,亦是策展人,早在1908年10月就在上海与长尾雨山一起发起举办了由中日书画家、收藏家铃木孤竹、庞莱臣、李平书、陆廉夫、毛子坚、哈少甫等人参加的“定期举行第三次书画展览会”。通过“笔墨生涯”,我们看到日本书画商、书画家、收藏家及文人对吴昌硕书画的订购之盛况,全年合计为1183.3元大洋,折合成现人民币为53248.5元。由此可见,吴昌硕从1914年起,在日本已成为最受推崇、知名度最高的中国书画家,被日本艺界尊为“嘉道后一人”。

本文行将结束,笔者对吴昌硕甲寅年“笔墨生涯”作了一个小统计,全年总销售额为5583元大洋,折合成现人民币是251235元。平均每月为465.25大洋,折合成现人民币为20936.25元。这位大半生在艺坛飘零,为贫困所迫的大师,终于在暮年崛起于海上艺坛。他的“笔墨生涯”也告别了那“久久贫向隅”的日子,随着他所憧憬的“苦铁之苦终回甘”的日子到来,一个海派书画艺术的辉煌期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