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永乐大帝朱棣(世界伟人传记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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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无奈的选择(2)

他知道这是个极其敏感也极其危险的话题,你也可以认为它是“皇家的私事”,也可以认为它是“国家的大事”。稍不留神,引起皇上猜忌,没准儿就丢了性命。他过去确曾严惩过对所谓“皇家私事”乱发议论的人。他认为那人是居心叵测,离间他和王子们之间的骨肉亲情。恨得他差点儿将其亲手射杀。大臣们肯定是记起了“前车之鉴”,才一个个噤若寒蝉的。

他只好叹口气,先收起这个话题。

就是这一天,恰逢太子的“七七”忌日,按礼俗须去灵前祭奠。他便去了东宫。他在灵堂里默念着方孝孺为太子撰写的挽联:“监国裨皇政,忧劳二十年;文华端国本,潜泽被寰区”,百感交集,痛哭失声。也就是这一天,他被朱允炆的至孝之心深深感动,对这位皇长孙又产生了好感。这就使他关于“储君”的决定愈加犹豫起来。

朱允炆作为皇太子朱标的“孝子”,被置于这场丧事的突出位置。“小敛”的时候,是他亲手给父亲穿上一层又一层的寿衣,再套上裹尸的布囊,覆上“夷衾”(即被子)。“大敛”时,又是他将父亲的遗体抱入棺内。他顿足哀嚎,人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们父子分开。他知道从此之后父子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了。眼泪从那时开始流,一直到“卒哭”之日,几乎就没有停止过。

他父亲的灵柩摆放在东宫正殿前的西阶上。据《礼记》所说,西阶意味着客位,这说明太子已不再是东宫的主人,而成为“宾客”了。“天子七日而殡,诸侯五日而殡。”殡不是葬,到安葬入土还有五个月的时间。朱允妓便令人在院子里临时搭建了简易草棚,此谓之“庐”。他决定就在这没有泥涂、四面透风的“庐”内陪伴着亡父。夜睡时头枕着土块,身盖着草苫,一如古制。不时地还要起来往长明灯里添油,并化纸钱。虽然还有几个弟弟,但他们更小,朱允炆不想让他们分担自己的悲伤和责任。他们夜间仍睡在自己的床上。

洪武皇帝在太子“七七”忌日那天走进东宫的时候,朱允炆正跪在父亲灵前,随着做道场的僧人的诵经声,嘴唇翕动着。他仿佛陪着父亲在云端里说话。洪武皇帝乍见到孙子的容貌,冷丁吓了一跳。见他眼睛红肿,眼角溃烂,眉心和太阳穴被揪出紫斑。嘴唇干裂着,露出血丝。确是形销骨瘦,令人愀然。

宫人提醒朱允炆说皇上来了。他猛然警觉。想睁开眼睛,但溃烂的眼睑因有眵糊着,勉强地睁开一条缝儿。他想说话,但嗓子已完全失音,只能看到他的喉部在着急地蠕动。他想站直起来行拜礼,但奇怪的是腿能伸直,脊背却一直弯着。就有宫人告诉皇上说,皇世孙因长期居丧守灵,脊背劳损,已习惯于弯着,想直却直不起来了!

洪武皇帝不禁大恸。拉过朱允炆,抚着他的脊背说:“你怎能这样?怎能这样呢?……”

宫人含着泪继续禀报:自小敛之日起,皇世孙事事不逾礼制。居庐守丧,一丝不苟,昼夜不得歇息。近来竟是断了饮食,谁劝都不听,连吕娘娘扒着口儿喂他,也灌不进一匙汤米……

洪武皇帝既惊且痛,不禁老泪纵横。顿足叹道:“我的好孙儿,你这样做,是不想活了吗?”

朱允炆点点头,哑着嗓子咕哝着。那意思是说:我真地不想活了,我要陪伴着父亲,否则他一个人在天上,太寂寞了。

洪武皇帝拉过朱允炆的手,爱怜地端详他。这十六岁的长孙,身量尚未长全,显得还是那么稚嫩。但他的诚孝,却使得做祖父的由衷感动,并因此而自豪。洪武皇帝想起两年前,太子身上长了个大疖子,疼痛起来呼天抢地。当时便是允炆昼夜侍候,含泪抚摩,尽量减轻他父亲的疼痛。

那一回,他这做祖父的曾赞叹曰:“有子孙如此,朕复何忧?”而在这回太子从病重至危亡的日子里,允炆恪尽孝道,宫内尽人皆知,已成美谈。如今见允炆竟存了“与父同归”的念头,他便强忍住自己的悲恸,开导孙子说:“毁不失性,礼也。你虽事父纯孝,独不念你的祖父吗?祖父尚在,你还要在我的身上尽孝道,如何竟想撇下我不管呢?”说罢,已是泪水潸然。朱允炆也忍不住哑着嗓子嚎哭。

哭罢,洪武皇帝吩咐宫人:“快取汤饭,由朕亲自喂他!”

朱允炆不敢违拗,勉强喝下一小碗米粥。随后洪武皇帝又格外嘱咐允妓:“孝者,顺也。以后必须按时吃饭。如有违逆,便是不孝。”看到允炆含泪点头,才放下了心。

做完祭奠,在离开东宫之前,祖孙俩又谈论到倚庐服丧的事。祖父说:“倚是应该的,却也不必拘泥古礼。不必枕土块盖草苫。这幸亏还是夏季,若冬天守庐,岂不把人冻坏了吗?”他叫人立即在庐内换上了被褥。

坐上肩舆,回乾清宫的路上,洪武皇帝面前老是晃悠着朱允炆那张稚嫩、憔悴的脸,那红肿的眼和干裂的唇。老人家既是痛怜,又感到慰藉。

洪武皇帝是很重视“德性”的。(当年建“大本堂”,他就专门为太子配备了辅导德性的师傅,谕令其“辅导太子,必先养其德性,使合于高明帝王之伦”。毫无疑问,帝王应在德性上称得起国人的楷模。)而孝行又是德性的集中体现。这老人从朱允炆的孝行,看到了他的德性,这便是他感到慰藉的理由。

北平的夏天跟应天大不一样。这里雨水少,常骄阳高挂,无一丝云彩。

燕王已经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他喜欢这儿的夏天。虽然也热,但没有应天那么闷,那么潮湿。打开轩窗,会有徐徐的凉风,日头刚落,暑气便会渐渐消散,人可以到院子里乘凉。

燕王府处于北平古城核心,元帝“大内”之旧址。徐达攻克大都后,为压制元朝“王气”,原来的大部分宫殿被拆除,只留了太液池以西隆福宫等宫殿,改为朱棣的燕王府。王城四门,南日端礼,北日广智,东日体仁,西日遵义。这名称皆为洪武皇帝钦定,目的是:“使诸王睹名思义,以藩屏帝室”,可谓用心良苦。王城有三座正殿,前日承运,中日寰殿,后日存心。承运殿最大,一般用来举行仪典和百官会议,存心殿则是燕王日常办公之处。

皇太子薨逝的讣告发到北平之后,承运殿曾作过灵堂,燕王朱棣曾在这里祭奠过几次。随着时间的推移,应有的悲痛渐渐忘却了。现在他所关注的仅仅是父皇决定由谁来做“储君”的问题。

这个问题早就萦绕在他的脑际。

当讣告传到他手里的那一刻,与其说是悲哀,不如说是震动,随后便是窃喜。他记得道衍和尚领着僧众们,为太子诵经超度亡魂的时候,道衍意味深长地向他说着“阿弥陀佛”,似乎是感谢菩萨赐福予他。

道衍的意思不再遮遮掩掩了。他明确地提醒燕王,太子既薨,新的“储君”将非他莫属。这恰与测字者的预言相符。或许燕王头上戴“白帽子”的日子真的不远了!

燕王紧张地等待着。千方百计地打探朝中的消息。

朝中传来的消息种种不一。有说皇帝欲再立皇太子,有说皇帝欲封皇太孙,有说皇帝属意于他,有说皇帝也曾念叨过晋王。当然这多属猜测。惟有一条消息最是扎实——父皇曾在乾清宫与大臣们议论过立皇太子的事。父皇甚至直接了当地问他们:“卿等以为燕王何如?”这是被御前负责记录皇上言论的某公所证实了的。然而消息传来也有两个多月了,皇上那儿却又没了动静。结果究竟如何尚不得而知。于是,随着季节的转换,燕王的心境也变得燥热了。

在这燥热的夏季,避暑倒有个极好的去处,那便是由道衍任主持的大庆寿寺。大庆寿寺位于北平西郊,始建于晋,名嘉福,唐代叫龙泉,金代称大万寿,有明以来又改为大庆寿寺。燕王喜欢那儿幽静的环境,喜欢绿荫匝地的古柘树,更喜欢清洌甘甜的龙潭水。他经常去大庆寿寺找道衍和尚品茗,顺便在大柘树下商议机密大事。

到了这种地步,他越来越离不开道衍了。

道衍已看透了他的心迹,他也看透了道衍的动机。他们之间已无话不谈了。

那一天,他们又在柘树下品茗。燕王倾吐了他的忧虑。他说他真想不到,晋王会在父皇那里使出那么大的气力。

他指的是,晋王在太子薨逝之后,连续三次遣人进京,以祭奠太子为名,借机在皇上那儿表示孝心,据说送了不少贵重礼物。

道衍冷笑道:“我倒不担心他的‘孝心’!我倒担心他在殿下的身上使坏心呢!”

道衍指的是。晋王颇注意燕王与朝鲜国使臣的关系。因朝鲜国的使臣不断到中国朝贡,一般一年两次,有时一年数次。他们路过北平时,自然须拜见燕王。晋王因此而怀疑燕王向朝鲜国索贿,且早已在悄悄收集证据。

燕王一听,恨得咬牙切齿说:“身正不怕影斜,他是枉费心机,他弄不到什么证据的!”

道衍却摇头道:“话可如此说,还是小心些为妙。不是怕晋王栽赃陷害,我倒是担心他暗里制造流言蜚语,叫你查也无从查,只是给殿下抹一脸灰……”

燕王叹口气。他承认他对晋王估计不足。晋王想当太子,那虽说是白日梦,但在他的身上使反劲儿,弄得谁也当不成,或许也就遂了晋王的心意。真想不到晋王对他会是如此歹毒。

他们随即商量对策。道衍认为,既然晋王能往皇上那儿跑,殿下不妨也派人去京师一趟,向皇上表示慰问。毕竟太子之薨对皇上打击太大,这时候正需要皇子们的孝心。如皇上听到了有关殿下的流言,也好就便释疑呢。

燕王同意道衍的意见,但想不出该送什么样的礼物。他说:“闻听晋王向皇上送的皆是稀世珍宝。其中有一方蓝田玉玺,色白微青,上有螭纽,系一农夫在河滨淤泥中所得。上有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说是秦玺呢!”

道衍却笑道:“此事贫僧亦有耳闻,只怕并非真的是什么秦玺呢!”

燕王大惊道:“你是说此玺为晋王假造?”

道衍说:“也未必是晋王假造。自有秦玺以来,历代所得真伪之迹俱载史册。今晋王所进,我听史官说,其玺之篆文与《辍耕录》等书所描摹的鱼鸟篆文不同,其螭纽又缺一角。估计是宋、元世的伪作。殿下不必介意。我想皇上也不是那么容易受骗的。”

燕王遂释怀一笑:“我也猜测那秦玺并非易得。”又问道衍:“还是说我们自己的事吧——究竟送何礼物为好呢?”

道衍故意眨眨眼,笑着逗燕王:“王爷该把新近所获的‘珍宝’带去吧?”

燕王一怔,面上微微发红。他以为道衍所谓的“珍宝”,指的是新近朝鲜使臣送的一匹宝马,也怪燕王太喜欢宝马了。上回就是因收受了北元乃尔不花送的汗血马,而遭致蓝玉、晋王等人忌恨:新近朝鲜使臣送的宝马,才刚刚牵入厩里,还没来得及配上金鞍呢,不想又被晋王打探得消息,在朝中给传播得沸沸扬扬。其实,一匹马又算得了什么呢?倒好似受了多大的贿赂!干脆就给父皇带去好了。看晋王还有何话说!

然而道衍所谓的“珍宝”,倒不是朝鲜马,竟是几个谷穗。谷穗怎会成为“珍宝”呢?只因为这几个谷穗长得特殊,是一株上长有三穗儿。因今年北平一带还算风调雨顺,日照充足,昌平州有一小片谷子提前成熟,收割时竟获得了几株特殊的谷穗。老农以为“异粟”,州官却道是“嘉禾”,乃祥瑞之兆。前几天州令亲自送到燕王府,相贺说此乃王爷的福气所致。燕王虽是高兴,却也没太在意,这几株“嘉禾”尚摆在寰殿的几案上,他想等郊祀并行祈谷仪的时候再派上用场。

燕王听道衍提到这几株“嘉禾”,先是一愣,随之拊掌称善。的确,送礼也须摸透受礼人的脾气。父皇并不希罕奇珍异宝,他喜欢的是土地和土地上生长的稼禾。如果说太子之薨会使皇上认为那是上苍降下的灾祸的话,那么在北平的土地所生长出的“嘉禾”,却显示了上苍的恩赐,显示了大明社稷的勃勃生机。“稷”不就是谷神吗?谷神赐予嘉禾,这是对帝祚的最高奖赏啊!有什么礼物能跟“嘉禾”相比呢?

燕王越想越是高兴。他认为“嘉禾”既能扫荡父皇心头的阴云,又能让父皇在感激上苍的同时,把目光投向产生嘉禾的这块土地。嘉禾能在这里产生,恰恰证明燕王能给国家带来祥瑞。嘉禾是上苍的启示。那从淤泥里扒出来的假“秦玺”,是不能与生气勃勃的“嘉禾”相提并论的。

燕王想像着父皇抚摸“嘉禾”时欣喜的眼神,他心里已经在构想着起草一份《进嘉禾表》了。道衍的主意,使他既无须花钱,又能赢得父皇的欢心。不禁由衷感叹:“这和尚确是孤王的好‘军师’啊!”这一天他在大柘树下喝了很多龙潭水。他在大庆寿寺避暑避得很是惬意。

使臣带着“嘉禾”与燕王的希望走了。燕王眼巴巴地等待着朝廷的消息。

使臣尚未回来,却有一位不速之客,乘着乍来的秋风,悄然进了燕王府。

这位不速客名叫刘璟。

刘璟字仲璟,是刘基次子。刘基乃大明开国元勋,洪武皇帝呼为“吾之子房(即张良)也”,以其至诚,被任以心膂。刘璟恰因为他父亲与皇帝的特殊关系而深得帝宠。他经常被皇上召入便殿,“燕语如家人”,彼此亲密无间。两年前皇上打算令刘璩袭其父爵位,刘璟却说尚有长兄刘荐在,不应由他袭爵。洪武皇帝念其真诚,遂任命为“闽门使”。“阖门使”官职不大,职责却重要而特殊,他可在皇帝临朝时侍立于御座附近,专职纠正百官们到皇帝面前奏事时的缺失。然而这回刘璟到北平来,却已换了新的职衔。他是以谷王府左长史的身份,受朝廷派遣,巡行提调肃、辽、庆、宁、燕王府事的。

听说刘璟不声不响来到北平,还要来王府巡视,燕王颇感意外,也颇觉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