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生活的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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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饮食男女

汉初司马迁曾批评儒家之学“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认为儒家讲的礼太繁复、太琐碎了。他指摘得很对,但儒者之礼为何如此之多呢?岂不正因为礼所要处理的是生活上的各种状况与细节吗?生活中一切食、衣、住、行、应对、进退,均欲使其斟酌合宜,且使其具有美感,焉能不繁琐详备?

古称“曲礼三百,仪礼三千”,今多不存。所存之礼,则大抵均如荀子所说“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不论适用于天子、卿士大夫或一般人之礼,都是希望能让生活呈现出一些条理与美感。《礼运篇》 说:

礼必本于天,动而之地,列而之事,变而从时,协于分艺,其居人也曰养,其行之以货力辞让:饮、食、冠、婚、丧、祭、射、御、朝、聘。

礼是类似天理自然秩序的人文秩序,所以说它本之于天。但它体现在各种人伦事务中,在各个时代、各个分艺领域中也都有所不同。其目的,在于让人得以安养生活,故每个人都可以依其财力并考量不浪费、不铺张的原则,去安排我们的饮食射御等生活状态,而使此等生活呈现出美感来。

以饮食来说,儒家对它可是极为重视的。《礼运》 说得好:“礼之初,始诸饮食。”原始人茹毛饮血,与禽兽无异,开始会烹调、懂得使用餐具,就是人文的开端了。饮食时,宾主、长幼、分工的礼仪即在此时建立,对神祇的祭飨或对死者的哀悼,也都可用饮食来表达,故云:“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汙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皐,某复。然后饭腥而苴熟。”

祭祀时,怎么准备饮食,让鬼神吃得好,《礼记》 中谈得很多,但我们暂时不想讨论它,只说说儒家对活着的世俗人在饮食生活上的看法。

关于饮馔,孔子是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可见儒家对饮食原来十分讲究,《礼记》 中相关的记载就很不少,今仅以 《内则篇》 为例,摘录原文,并附简释以供参考:

△ 饭:黍、稷、稻、粱、白黍、黄粱、稰、穛。膳:肜、臐、骁、醢、牛炙。醢,牛胾;醢,牛脍。羊炙、羊胾,醢,豕炙。醢,豕胾,芥酱,鱼脍。雉、兔、鹑、鷃。

饭有黄黍、白黍、黄粱、白粱、稷、稻六种,每种还有生获熟获的区别。膳食则有牛臛、羊臛、豕臛三种煮肉,加上烙牛肉,共计四样,排在第一行;切牛肉、肉酱、牛脍四样排在第二行;烙羊肉、切羊肉、肉酱、烙猪肉四样排在第三行;肉酱、切猪肉、芥子酱、鱼脍四样排在第四行,这是按下大夫的礼规定的。如果加上雉、兔、鹑、鷃四样,共计二十样,就是上大夫的礼了。

△饮:重醴,稻醴清糟,黍醴清糟,梁醴清糟。或以酏为醴。黍酏,浆,水,醷,滥。酒:清、白。

饮料也有许多种,醴酒就有清、糟之别,随人的爱好而取用。用稻米酿造的酒经过过滤,是清的,黍酒和粱酒也是如此。或者用稀粥来代替酒,或用黍煮稀粥来代替,因为它较不黏。其他还有米汤、水、梅浆、凉粥等。酒则有清有白。新酿较浊,故称为白,酿久澄清就称为清。

△羞:糗,饵,粉,酏。食:蜗醢而苽食,雉羹;麦食,脯羹,鸡羹;析稌,犬羹,兔羹;和糁不蓼。濡豚,包苦实蓼;濡鳖,醢酱实蓼;濡鱼,卵酱实蓼;濡鳖,醢酱实蓼。腶修,蚳醢;脯羹,兔醢;糜肤,鱼醢;鱼脍,芥酱;麋腥,醢酱。桃诸、梅诸,卵盐。

加进的豆笾之实是:炒米粉、粉、糕、饼。平常燕食可吃:田螺酱及菰米饭、雉羹。至于麦饭,用肉羹、鸡羹。稻米饭,用犬羹、兔羹,这些羹类都是加入米屑使之成糊,而不需加蓼菜。烹小猪的时候,把蓼菜置入猪腹中,加甘草同煮。煮鸡则加肉酱、煮鱼便加鱼子酱、煮鳖则加肉酱。把牛羊肉切成长条,捶熟后加姜桂风干制成腶修,吃时要以蛙酱来配,肉羹以兔酱来配食、麋肉以鱼酱来配食、鱼脍以芥子酱来配食、生麋肉则以醢酱配食。至于桃子梅子,则制成桃干梅干,配以卵盐。

△凡食齐视春时,羹齐视夏时,酱齐视秋时,饮齐视冬时。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碱,调以滑甘。

调和食物的冷热温凉,要看食品的性质来决定。例如固体的食物,宜于温食;羹类需汤的食物宜热食;酱类宜温凉;饮料则宜于寒凉。食品的调味,也要注意时令,春季多用酸味,夏季多用苦味,秋天多用辛辣,冬天则重盐味。但每种都要留意配入滑润甘美的食物,以适合年长者的肠胃。

△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苽。春宜羔豚膳膏芗,夏宜腒鳒膳膏臊,秋宜犊麛膳膏腥,冬宜鲜羽膳膏羶。

主食和肉类的调配也要相宜:牛配稻、羊配黍、豕配稷、犬配粱、雁配麦、鱼配菇米。不同季节,吃的食物也应有变化:夏季天气炎热,不宜吃油腻,以干鱼干肉为宜;春天肉类肥配以牛膏、犬膏、鸡膏、羊膏,去其芗、臊、腥、羶之味,来调和食物。

△牛修、鹿脯、田豕脯、麋脯要麕脯、麋鹿田豕麕,皆有轩,雉兔皆有芼。爵、鹘、蜩、范、芝栭、蓤、椇、枣、栗、榛、柿、瓜、桃、李、梅、杏、楂、梨、姜、桂。

牛、鹿、田豕、麋、麕的肉,都可切成长条或薄片,制成修脯(其中麋鹿田豕是先切薄用蓼菜包揉再制干的,雉和兔只用菜煮,不先包蓼菜),再加上爵、鹘、蜩、范、芝栭、蓤、椇、枣、栗、榛、杮、瓜、桃、李、梅、杏、楂、梨、姜、桂等物。

△脍:春用葱,秋用芥豚;春用韭,秋用蓼。脂用葱,膏用薤,三牲用藙,和用醯。兽用梅。鹑羹、鸡羹、鴽、酿之蓼。鲂鱿烝、雏烧、雉、芗无蓼。

调和细切的肉类,因季节不同,配料也要改变:春用葱,秋用芥豚;春用韭,秋用蓼菜。脂用葱,膏用薤,牛羊豕三牲配茱萸,用酸醋来调味。其他肉类用梅浆调味。熟羹、鸡羹、鴽用蓼菜来杂煮。蒸的鲂鲀鱼,烧烤而熟的雏鸟及雉,只用苏荏之类来调和,不需加蓼菜和煮。

△不食雏鳖,狼去肠,狗去肾,狸去正脊,兔去尻,狐去首,豚去脑,鱼去乙,鳖去丑。

对人不利、有毒害的东西都不应食用:不食雏鳖,不吃狼肠,狗去肾,狸去正脊,兔去臀部,狐去头,猪去脑,鱼去乙骨,鳖去窍。因为狗肾性毒,猪脑败肾,鱼骨鲠喉,鳖窍不洁,都不宜食。

△牛夜鸣则庮,羊泠毛而毳羶,狗赤股而躁臊,鸟皫色而沙鸣郁,豕望视而交睫腥,马黑脊而般臂漏。雏尾不盈握,弗食。舒雁翠、鹄鸮胖、舒凫翠、鸡肝、雁肾、鸨奥、鹿胃。

吃的各种肉类,要细加选择,夜间鸣叫的牛,它的肉必有恶臭;毛色不均匀润泽的羊,肉有羶味;股里无毛的狗,举动急躁,肉味一定臊恶;家禽或野鸟,要是羽毛不美,叫声嘶哑,它的肉必定腐臭;目光不明,睫毛长相交的猪,肉质一定不好;黑脊而前胫有杂毛的马,肉通常是腐烂的,像这些肉类都不宜吃。同时不成熟的雏,不要吃它;鹅尾、鹄鸮脊侧的薄肉、鸭尾、鸡肝、雁肾、鸨奥、鹿胃等,吃时都要去掉。

△肉腥细者为脍,大者为轩,或曰麋鹿鱼为菹,麕为辟鸡,野豕为轩,兔为宛脾,切葱若薤,实诸醯以柔之。

凡是牲畜,不论体积大小,把它切细叫做脍,粗切成片就称作轩。麋鹿鱼野豕是粗切的方法,麕兔用的是细切方法,再把葱薤渍在醋中,拌和肉类以除去腥气。

△淳熬煎醢,加于陆稻上,沃之以膏曰淳熬。淳毋煎醢,加于黍食上,沃之以膏曰淳毋。

用陆稻粉为餈,煎醢作馁,以膏煠之,叫做淳熬;用黍米粉为餈,煎醢作馁,以膏煠之,就叫做淳毋。

△炮,取豚若将,刲之刳之,实枣于其腹中,编萑以苴之,涂之以谨涂,炮之。涂皆干,擘之,濯手以摩之,去其皽,为稻粉糔溲之以为酏,以付豚煎诸膏。膏必灭之,巨镬汤以小鼎脯于其中,使其汤毋灭鼎,三日三夜毋绝火,而后调之以醯醢。

炮烧食物的方法是:取小猪或羊,冲开腹腔,取去内脏,把香枣填入腹中,用草包扎起来,外面涂以红黏土,用火来烧烤。等到外面包的泥土干了以后,用手将泥土剥下,趁热搓去肉上的皮膜,其次用稻粉糟沥揉和,如配食的方法,涂敷在上面,再次置入小鼎中煎之。鼎中油必须淹没小猪。再取大锅一只,烧沸汤水,把盛小猪或羊脯的小鼎放在热汤内,注意汤不要溢入鼎内。像这样继续加热,三天三夜不停火,最后猪羊的肉烂了,再用醯醢来调味,就可以吃了。

△祷珍:取牛羊麋鹿麕之肉,必脄,每物与牛若一捶,反侧之,去其饵,熟出之,去其皽,柔其肉。渍,取牛肉必新杀者,薄切之,必绝其理;湛诸美酒,期朝,而食之以醢若醯醷。

祷珍:是取用牛羊麋鹿麕背肉来做的以羊或麋鹿麇肉各一份,加上牛肉一份,一同捶祷,剔除肉筋,把它烹热,再以酸滑调味就成了。至于渍:是用刚宰杀好的牛肉,按着肉的肌理,横切成薄片,烹熟后用好酒浸渍,过了相当的日子,一天至十二天以后,取出来沾以醯醷等酸物,或以醢和食。

△为熬:捶之,去其皽,编萑布牛肉焉,屑桂与姜,以酒诸上而盐之,干而食之。施羊亦如之,施麋施鹿施麕,皆如牛羊。欲濡肉,则释而煎之以醢,欲干肉,则捶而食之。

炙烤肉之法:先把牛肉捶捧一下,去掉肉的薄膜和筋腱,把处理好的肉,洒上桂屑和姜末,用盐来腌渍,然后放在竹编的架子上,用炭火烤干烤熟,就可以吃了。用羊肉、麋鹿麕肉来做,方法亦相同。如果不喜欢吃干肉,也可以用水泡软,以醢煎吃。若喜欢吃干肉,那么捶搓一下就能吃了。

△糁:取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与稻米,稻米二肉一,合以为饵煎之。肝膋:取狗肝一,幪之,以其膋濡炙之,举燋,其膋不蓼。取稻米举糔溲之,小切狼臅膏,以与稻米为酏。

做粮食之法:取牛羊豕的肉,各三分之一,切小,与稻米粉和匀。米粉和肉的比例是二比一,然后煎而食之。肝膋:用狗肝一副,外面以膋(肠子中间的脂肪)裹了,濡以醢酱,放在火上炙烧,等到脂透肝熟,不需调料就可吃了。用稻米舂粉,将牛羊等胸臆间的脂膏切碎,和入稻米粉中一同煮食,这就是 《周礼》 所谓的酏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