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中原鹿正肥:袁世凯的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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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再见,朝鲜

可惜大喜事竟酿出了一场小麻烦。原来在朝鲜代行夫人职责的大姨太沈氏,曾经怀上过一个孩子却不幸流产,以后再也没能怀孕。沈氏对此伤心不已,一度想要自杀,袁世凯只能安慰她说,他的下一个儿子,不管是谁生的,都将过继给她作为嗣子。

袁克文出生后,袁世凯立即履行承诺,宣布儿子的母亲是沈氏,归沈氏抚养。金氏整日哭得梨花带雨,心情更是抑郁得无以复加,这也令袁世凯心存愧疚,却无从补报。

所幸无论沈氏还是金氏,对小克文都非常疼爱。只是沈氏的爱体现为溺爱,比爷爷奶奶对孙子的爱还要来得夸张;金氏则知书达理,对克文充满着无限期许。两种不同的爱时有冲突,再加上横亘心中的夺子之恨,两个女人之间,从此更加水火不容了。

袁世凯就这么痛并快乐着,没想到真正的伤痛已经不期而至。1891年年底,嗣母牛氏夫人病危,消息传来,袁世凯赶紧打电报请假回籍,李鸿章只能准假,但要他推荐代理者。袁世凯推荐了此时任职龙山理事官的唐绍仪,说他“忠直明敏,胆识兼优,通晓韩情,可当大任”。李鸿章欣然接受。袁世凯立即踏上了归乡路。

他回到陈州不久,牛氏夫人即去世。袁世凯是个大孝子,大哭一场后,写信向李鸿章报告情况,并坚决要求在家丁忧守制。

所谓丁忧守制,是孔孟、朱熹之流的要求,历朝历代无不唯唯遵守,无人敢违反。其要义是,皇帝之外,无论多大的官,如果父母去世,就必须辞官,回老家去悲伤27个月(号称“三年之丧”)。27个月不能当官,这也太残忍了!所以在那会儿,父母亲一旦去世,当官的可不是一般的悲痛。按规矩,守制期间,不许吃肉不许喝酒,更不许有性生活。只有皇帝才有权以工作需要之名将其召回,此谓之“夺情”。

在儒教看来,“三年之丧”是事关民族精神的天大的事,因此少不了有投机者为了沽名钓誉而剑走偏锋。比如东汉时期有个叫赵宣的家伙,就以创吉尼斯纪录的热情,身体力行了个“二十年之丧”,赢得世间交口称颂,成为“感动汉朝”的不二人选。可惜后来被人发现这厮守丧期间,老婆居然生下了五个孩子,而且经调查绝对没给他戴绿帽子——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赵宣运气比较不好,事情败露后,竟然被地方首长、大名士陈蕃下令杀了头。真是偷鸡不成蚀了好大一把米。

而一代名相张居正,也是因为在这一点上做得不够到位,守制期间,皇帝一声“夺情”令下,他立即屁颠屁颠地跑回北京继续当宰相,一点虚情假意的推脱都没有,从而给了政敌攻击的把柄,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如此严重的事,李鸿章自然不能不许袁世凯守制,事实上他也没那个权力。但此时此刻,李中堂实在是离不开袁委员27个月的时间,便狠狠心奏请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以朝鲜局势纷繁复杂为由,请求皇帝下令夺袁世凯的情。

很快夺情的圣旨就来到了陈州,袁世凯只能按照夺情的惯例,服丧100天,然后返回朝鲜。

在家的这100多天,袁世凯觉得家里有点乱。原来牛氏夫人去世后,家里还有袁保庆的两个姨太太王氏和陈氏,这两人感情一向很好,只是王氏人很厉害,加上当年先进门,现在觉得自己多年的偏房熬成了老大,为了立威,就开始对陈氏很不客气,以至于双方的关系,简直比清朝和日本之间还要紧张。

袁世凯小的时候,这两人对他都很好,此时想尽尽孝心,临走前便邀请她们跟着自己一起去朝鲜享福。在旷日持久的争吵中处于弱势的陈氏,满心欢喜地就准备出发,占尽上风的王氏却不肯去,说是怕远到异国他乡,袁世凯把她拿去卖了,所以首先需要一个正室夫人的名分,当了家长,才敢动身。

袁世凯很生气,说你爱去不去,就带着陈氏夫人上路了。到了朝鲜,已经是1892年的5月,袁世凯气犹未平,给二姐袁让写了封信,说王氏夫人“自比先太夫人,宛以上人自居,大谬矣。我为家长,何能反为奴才耶”!

这边气刚平,袁世凯怎么也没想到,大哥袁世昌来了。

袁世昌是袁世凯生父袁保中的长子,早已自立门户,一直在家经商务农,经济条件一般,听说袁世凯当了大官在朝鲜很牛,就赶了过来。

但他并不是袁世凯第一个来朝鲜的兄弟,事实上袁世凯初到朝鲜任职商务委员独挑大梁的时候,嗣母牛氏夫人怕他忙不过来,就曾叫他的三哥袁世廉、五弟袁世辅前来帮忙。

袁世廉是个大孝子,当初吴长庆去世、袁世凯从军去了朝鲜,家中只留下牛氏夫人等几个妻妾无人照应,他特意从老家项城搬到陈州,帮助照料这一大家子,对牛氏夫人就像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所以牛氏一发话,他带着五弟就来了朝鲜。

五弟袁世辅却是个混混,酷爱赌博,欠了不少赌债,此来朝鲜,只是为了找四哥搞点钱。袁世凯最恨赌博,断然拒绝,并把五弟大骂一通,袁世辅待着无趣,过了半个月就自己回去了。

还好袁世廉是真来帮忙的。袁世凯家里当时除了四个姨太太,长子袁克定也被他召了过来,加上丫鬟保镖,以及从老家赶来打秋风的亲友,20多口人也算是个小社会,操持起来并不容易。袁世凯便安排与他年龄相仿、从小关系最好的三哥当管家,三哥当真不负重托,把个大家庭管理得井井有条。

也就干了几个月,消息传来,中朝签订了《釜山电线条约》,欲在朝鲜架设电线,此事由清朝电报局牵头负责,而大清朝的电报局归北洋管理,属于李鸿章的势力范围。袁世廉得此消息,不禁怦然心动,原来在老家的时候,他也捐过一个候补知府的虚衔,虽然没能补缺,但当官之心人皆有之,袁世廉又岂能免俗?于是便请四弟帮着给谋个差事。袁世凯不能无视三哥的上进之心,一边请叔叔袁保龄、周馥帮忙,一边亲自在朝鲜打招呼,最终让三哥当上了朝鲜电报局的帮办。

袁世廉毕竟没有做官的宝贵经验,这官当起来颇感吃力,经常被安排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很是郁闷。后来他的老婆孩子也来了朝鲜,都住在袁世凯家中,久而久之难免产生一些家庭矛盾,袁世廉一怒之下就带着家小回了老家。

没想到三哥刚走大哥又来了,袁世凯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更没想到的是,哥俩见面连客气话都还没说完,大哥就管袁世凯要钱,而且开口就是1800元。这是什么概念?当时1800元大概相当于1200两银子,约等于袁世凯5年的年薪。当然身为商务委员,各种补贴是有的,所以袁世凯的收入不会太少,但也不会太多。

袁世凯敢花钱,但花的都是公款,为的是办公事。在这个过程中,虽然他自己也能捞不少好处,不过都是扬名立威建立关系之类,不涉及其他。袁世凯本人并不爱钱,更不搞贪污,却要养一个大家,因此并没有多少积蓄,一听大哥狮子大张口,就问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大哥实话实说:给儿子,也就是你的侄子将来娶媳妇准备的。袁世凯是真急了:你大儿子今年才7岁,娶媳妇还早得很呢!大哥你不会当你是大英帝国当我是咱们大清朝了吧?老子没那么好蹂躏!老子可以说不!

袁世昌一听这难听话也急了,情急中就动了手,狠狠推了老弟一把。袁世凯大怒:在这儿从来都是我打人家,你丫的居然敢打我?一拳就回了过去。袁世凯小时候练过功夫,这一拳力道不小,直接就把大哥打得坐在了地上。

哥俩打架,而且是弟弟占着上风,左右自然没人敢上来劝,还好陈氏是长辈,好歹把两个人喝住了。袁世凯住了手,气冲冲地吩咐手下:准备一笔盘缠,明天就送他去坐船回家。

送走大哥,袁世凯长长松了一口气,因为有太多的大事等着他去处理。而对于袁世凯的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唐绍仪,代理商务委员这个官他可真不想再做了。

原来袁世凯在家的时候,俄国计划从海参崴铺设一条铁路到朝鲜元山,日本则计划架设由釜山到汉城的电线。日本人倒是不吃独食,很大方地表示从义州到汉城的电线可以留给清朝架设。可问题是,作为宗主国,修铁路、架电线等这些权利本来就是清朝的,别人根本无权插手,所以唐绍仪据理力争,坚决不同意,但扛得很辛苦。

处理这些事,袁世凯最有经验也最有人脉,直接把李熙、闵妃叫到一起,一通威胁一通抚慰,总之就是软硬兼施,再把朝鲜大臣中的亲华派发动起来,经过艰难的交涉,俄、日终于知难而退,这令袁世凯非常得意。

袁世凯的精明强干也得到了朝廷的奖赏,他被补授为浙江温处道,属于四品实缺。不过虽然有了实缺,他却仍得留在朝鲜,因为祖国需要他留在那里。

就在这时,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在朝鲜国内,搞了多年地下活动的东学党终于浮出水面,一再请愿,并于1893年4月举行了数万人的大规模请愿活动,到1894年2月15日,在全琫准的领导下,东学党起义爆发,又称甲午农民起义,整个朝鲜顿时乱作一团。

关于东学党起义,说起来很复杂,我们只需要了解两点:它是官逼民反的结果;后来其幕后有日本人的影子,他们的目的是把朝鲜尽可能搞乱,以诱使清朝出兵,以便自己出兵占领朝鲜。

朝鲜军队和他们的官员一样腐败,打起仗来只会跑,根本不是农民起义军的对手。袁世凯看不下去了,自告奋勇要代为平乱,并声称朝鲜官场无人,只有自己才有这个能力。闵妃对袁世凯深有戒心,只说谢谢,没敢麻烦他。

可是也就过了几天,到6月1号起义军攻陷全州,局势越发危险,金允植、鱼允中等比较明白、能干且和袁世凯关系很好的大臣便主张请袁代为平叛,一时间附和者众多。李熙、闵妃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派人去请袁世凯。

可在袁世凯看来,按现在的形势,自己带朝鲜兵上战场同样没有胜算,若从国内调兵,根据《中日天津条约》,则必须通知日本,双方共同出兵,这绝不可以。所以他摆起了架子,通知李熙:你们先写个正式文件来看!

然后袁世凯致电李鸿章,汇报朝鲜最新局势,并建议北洋派兵。这一次,袁世凯犯了个巨大的错误,这也是日本人刻意忽悠的结果——他告诉李鸿章:根据我的消息来源及判断,日本人不会出兵。

李鸿章对袁世凯早已非常信任,遂一面通知日本方面我们将要派兵,一面令北洋舰队提督丁汝昌派济远、扬威二舰赴仁川、汉城保护侨商,并令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率领2000余人,乘坐招商局轮船前往朝鲜。6月12日,两军在牙山登陆。

日本早就准备好了。之前他们甚至把邮船公司的轮船都集中起来作为运兵船,以便随时运兵开赴朝鲜,等的就是清朝这边的通知。现在通知一来,大批的军舰和运兵船载着7000多名官兵,越过朝鲜海峡,在仁川、釜山登陆,迅速布防。

中日两国的军队一到,东学党起义军自知不敌,纷纷散去。眼看大乱渐平,而日本还在不断增兵,袁世凯看出情况不对,赶紧往晤日本公使大鸟,要求两国同时撤军。日本哪里肯撤?只是一味推诿拖延,袁世凯只能请示李鸿章指陈方略,得到的是继续敦促日本撤军,可这如何做得到?

这时驻扎在仁川的济远舰,管带(即舰长)方伯谦见登陆仁川的日军越来越多,害怕一旦冲突寡不敌众,给袁世凯打了声招呼后就带兵跑到牙山去了。袁世凯只能请李鸿章赶紧调集北洋水师前来增援,并请欧美各国驻华使节出面调停中日关系。李鸿章一面命令叶志超率军开往马山浦,并电令在国内的丁汝昌,率北洋水师前往,一面赶往北京和各国公使商谈,敦请大家出面调解。

可是晚了。这次中日两国出兵朝鲜平乱,中方为的是维护藩属国的政权不被推翻,日本人的口号却是帮助朝鲜独立,并提出了内政改革的方案。日方的方案很动人,无非是政治清明、官民平等一类,甚至表示可以由中日两国合作改革朝鲜内政。平心而论,当时朝鲜的各派势力包括老百姓,接受日本人的更多一些。

另一方面,朝鲜民间的排外情绪太强烈,对大鼻子外国人极其痛恨,很多人把这归咎于清朝的纵容,以至于各国使节对于调停中日之争并不上心。这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战事就要不可避免了。

袁世凯当然也看出来了,他还看出了李鸿章根本不想打这一仗。自己人不能齐心协力,这仗打起来就毫无成算,加上知道自己在朝鲜树敌太多,最近更有传言日本人计划活捉他。闻听此讯,袁世凯不敢再在朝鲜待下去,而且局势如此,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便一再请求李鸿章调自己回国。李鸿章不肯,他就只好继续待在那儿,但并未停止活动,重点对象是已经很熟的张佩纶,因为李鸿章最喜欢这个女婿。

到了7月8日,李熙宣布接受日本提出的改革方案,并表示废除中朝间一切条约,朝鲜不再是清朝的藩属国,从此独立自主。随后大院君李罡应复出,袁世凯的麻烦大了。

李罡应恨透了袁世凯,扬言要砍他的脑袋,为此不惜让日本人架起大炮,炮口对准商务委员公署——袁世凯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情势如此危急,一时间公署内人心惶惶,员工们纷纷请假甚至不告而辞,薪水奖金什么的通通不要了,最后只有副手唐绍仪留了下来。

职责攸关,袁世凯不能跑。外面太乱,他连门都不敢出,只能待在公署里和唐绍仪两人困坐愁城。多亏四姨太闵氏关心体贴、胆大心细,因为是朝鲜人,又是女人,外出干什么都相对方便些,在消息探听、对外联络等方面很帮了袁世凯不少忙。

7月18日好消息传来,李鸿章经张佩纶的劝说,加上从唐绍仪的电报中相信了袁世凯所说的一切,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商量后,便召袁世凯回国,留下的职位由唐绍仪接任。

此时袁世凯已经病倒了,但收到电报他立即来了精神。当天夜里,在英国领事朱尔典的协助下,唐绍仪亲带双枪双刀,护送袁世凯出走。逃亡路上,有消息说东学党人已在路上布下埋伏要干掉他,袁世凯立即更改逃亡路线,直奔仁川而去。

7月19日,袁世凯一行抵达仁川,上了北洋水师的军舰,就此告别了朝鲜,这个他停留了12年、带给他无数辉煌与伤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