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张学良和蒋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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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中央听取了李克农的汇报以后,立即开会讨论,决定派周恩来为首席代表,赶往肤施(即延安)和张学良进行深入的会谈。由于变“抗日反蒋”路线为“联蒋抗日”事关重大,毛泽东同志仍然主张:“对李克农的外交训令,今天尚适用。”对此,周恩来认为中共主张“抗日反蒋”,是因为蒋介石是大买办、大地主阶级的头子,视人民为死敌。蒋介石的指导思想是“宁赠友邦、毋与家奴”,基本政策是“攘外必先安内”。他抱着继续听取张学良意见的态度去肤施参加会谈。

周恩来应邀参加肤施会谈,多少有点出张学良的所料,因而他当时的思想是矛盾的。对此,他多年之后写下了如下这段文字:

良本先对李克农之约,谅彼等未必真敢前来,待周答复之,良衷心忐忑,本一动扣留之念,再一寻思,偶起“岂有酖人羊叔子哉”之句,彼既猝然敢来,余当磊落光明,既然彼等声言为国,声言抗日,何不推诚相见,本前已自动向彼方探索真意,今其自来,如能化敌为友,岂不正合余之心意。如能将此一群强悍,为国家收抚,从事抗日,自以为对国家、对领袖为无上之贡献。并可实现良以往心中诸幻想。即毅然答复,约周来见,嘱周师长福成妥为款待。

周恩来和张学良会谈事关国家、民族兴亡大业,双方十分重视。有关周恩来参加肤施会谈的准备工作,当事人做了如下记述:

周恩来、李克农两同志带着电台和一支小部队由河东回到瓦窑堡,候与张学良约定时间即赶赴延安。经往返电商,最后决定推迟到四月八日在延安会谈。周、李临行前,又由毛主席和彭德怀司令员于四月六日致电王以哲、张学良,通知周、李行期及联络地点,并提出了这次会商的几个问题,原电内容如下:

甲、敝方代表周恩来偕李克农于八日赴肤施,与张先生会商救国大计,定七日由瓦窑堡启程,八日下午六时前到达肤施城东二十里之川口,以待张先生派人至川口引导入城;关于入城以后之安全请张先生妥为布置。

乙、双方会商之问题,敝方拟为:

1.停止一切内战,全国军队不分红白,一致抗日救国问题;

2.全国红军集中河北抵御日帝迈进问题;

3.组织国防政府、抗日联军具体步骤及其政纲问题;

4.联合苏联及先派代表赴莫斯科问题;

5.贵我双方订立互不侵犯及经济通商初步协定问题。

丙、张先生有何提议,祈预告为盼。

周、李于约定时间到达延安东北二十里之川口,适值雨雪交加,电台联络失时,直到九日上午张学良才自己驾着飞机,带着王以哲、刘鼎两人飞到延安。周、李经张学良派人前来联系后,于当日下午八时只带了几个随从进入了延安城,在城内一个教堂里与张学良见了面。

张学良久闻周恩来是出了名的美髯公,加之事前刘鼎对周恩来的形象、风度所做的介绍,因此那天初夜在天主教堂门口一见周恩来的面,就主动地大步迎上前去,紧紧握住周恩来的双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大声说:

“你一定是周先生,久仰,久仰!”

有关张学良政治生涯中的传奇故事、生活中的风流韵事,周恩来早有耳闻,但没有机缘面识。今天初次相见,就被张学良的热情所感染。他持重地打量了张学良一番,风趣地说:

“张将军,好眼力啊!”

“不,不……”张学良矢口否认,“谁人不晓共产党中的美髯公啊!”他说罢大笑不止。

周恩来一下就喜欢上了张学良的性格,他不无感慨地说:

“初次相见,就感到张将军是个痛快人,有着一种故人相见的亲切感。”

张学良听后怔然,禁不住地问:

“周先生,这话从何而来?”

“张将军有所不知,”周恩来深情地解说,“我少年时代,曾做过你父亲张大帅的三年臣民,对东北人的性格是熟悉的,而且打心里也是喜欢的。”

“原来如此啊!”张学良分外高兴,“难怪周先生也如此痛快,算得上半个老乡了!”

王以哲一看周、张二人相见时的愉悦情景,也禁不住地凑趣说:

“一个东北人,和半个东北老乡谈抗日,即便是在天主教堂中秘密进行会谈,我看也无需祈祷上帝的保佑了!”

王以哲的趣谈引来一阵阵朗朗笑声。奇怪的是张学良不但没有随着笑,而且还十分认真地说:

“诸位有所不知,我和周先生不仅有半个同乡的情分,还是同一名师的弟子。”

在场的人听后顿感惊诧,就是周恩来一时也不免疑惑。

“周先生不知这其中的原委。”接着,张学良讲起了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先生劝他戒毒,事后拜张伯苓先生为师的往事后,又笑着说,“按照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先入庙门者为长,周先生自然就是我的师兄了。”

“不敢,不敢……”周恩来匆忙拱抱起双手,非常高兴地说,“张伯苓先生一生爱国,迭次声明反对内战。我们这两个弟子当遵师教,为了中华民族的复兴,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

“好!”张学良肃然转身,指着天主教堂的大门,“周先生,请!”

……

二十四

肤施会谈开始了,双方参加会谈的共有五人,周恩来、张学良、王以哲、李克农、刘鼎。会谈的经过和内容史有所记,摘录如下:

这是一次有历史意义的会见,双方都以恳切坦白的态度开诚相见。张学良在寒暄之后,首先就把他对于国家前途的看法很坦率地说了出来,向周恩来同志请教。他说,两年前他从意大利回国,曾经相信法西斯主义可以救中国,因而主张拥护蒋介石做领袖,实行法西斯主义,领导全国抗战。但是这条路究竟能否走得通,他现在开始有了怀疑,要求周恩来同志表示意见。周见张的态度这样坦率恳切,也就以诚恳明朗的态度对他所提的这个问题做了精辟的分析。周首先指出,法西斯主义是帝国主义的产物,主张个人独裁,压迫人民,摧残群众,它把资产阶级统治最后的一点表面上的民主都抛弃了,它是资本主义发展到最后阶段的一种最反动的主张。接着,周恩来又说,中国要抗日必须实行民主,以便发动广大群众的潜在力量,这种群众力量是伟大无比的,只有靠这种伟大无比的群众力量,中国抗日才有胜利的可能;如果看不到这种群众力量,就不会有真正的抗日信心,也绝不会取得最后的胜利。最后,他指出,德国和意大利是法西斯国家,他们都是同日本帝国主义一个鼻孔出气的。因此,要抗日就不能仿效这两个国家讲法西斯,讲法西斯只有投降帝国主义,不能抗日。张听了周的这样明确的分析以后,就表示完全同意,并且说他近来也渐渐有这样的认识,今后将不再谈法西斯。至此,张学良又提出了“假如我们能够联合抗日,我们应该怎样对待蒋介石”这样一个问题。对于这个问题,周恩来同志首先说明共产党过去是主张抗日反蒋的,不过现在愿意重新考虑这个问题,随即表示他愿意听一听张学良的意见。张思索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提出了他的看法和主张。首先,他认为蒋介石是现在中国实际的统治者,中国现有的主要地方都是他统治着,全国主要军事力量都被他掌握着,其他如财政、金融和外交关系等等也都由他一手包办。接着张又根据这两年同蒋的不断接触和多方观察,觉得蒋还是有抗日的可能和有抗日的存心的,蒋的错处只是在于必须先消灭共产党然后才抗日的所谓“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因此,张认为目前最主要的问题,在于设法把蒋这个错误政策扭转过来,真正实现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张说,他总觉得抗日不应该反蒋。同时,反蒋就使得抗日增加困难。我们正愁抗日力量不够,为什么反而把最大的力量抛开呢?最后,他主张现在应该采取种种方法,逼迫着蒋介石走上抗日的道路。他还说,他现在派人去新疆联络盛世才,就是为打通西北,自成抗日局面做准备。周恩来同志听了张学良这番话以后,对于他所提出来的逼蒋抗日或联蒋抗日的主张表示同意,但因为这是一个重要的方针政策问题,愿意把这个意见带回去,提请党中央郑重考虑以后,再做最后的决定。

张学良得到周恩来同志这样明朗、切实的表示,就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几个月来思想上不能解决的问题一下解决了,顿时表现非常高兴,并说:“你们在外边逼,我在里边攻,我们对蒋介石来个内外夹攻,一定可以把他扭转过来。”

他们还继续谈到许多国际国内方面的其他问题,如日本对中国作战的战略问题,苏联援助中国抗日的问题,中国抗战如何进行准备的问题,中国红军各方面军的集中问题,等等。周对这些问题都发表了精辟的意见,使张极为心服。

除了以上几个重要问题的谈话外,这次会谈获得了以下的结果:

(1)关于组织国防政府和抗日联军的问题。张学良同意这是中国当时的唯一出路,对于《八一宣言》中的十大政纲则表示俟加以研究后再提出意见。

(2)关于红军的集中问题。张学良承诺赞助红军集中河北,四方面军出甘肃,东北军可以让路。至于二、四方面军北上路线问题,因须经过国民党中央军防区,须得到他们的同意,张愿任斡旋之责。

(3)东北军方面派赴苏联的代表,取道欧洲前往。中共方面的代表由张负责保护,由新疆前往。

(4)关于停止内战的问题。张表示完全同意,并谓红军一旦与日军接触,则全国停战运动将更有力量。

(5)在张未公开表明抗日以前,不能不接受蒋令进占苏区。为此,张准备以王以哲军入肤施,沿路筑堡,双方交通仍旧。如此一个月以后,再看形势发展决定。

(6)关于通商问题。普通办货可由红军设店自购,军用品由张代办,子弹可由张供给。

(7)双方互派代表常驻。

(8)张认为红军去河北恐不利,在山西亦恐难立足,不如经营绥远较妥。但如红军决定出河北,他可通知万福麟部不加阻挠。

双方在诚恳愉快的气氛中做了竟夜的长谈。张学良以爽朗的态度和沸腾的热情向周恩来同志披露肝胆,掬诚求教。周恩来同志则以高度的政治修养、科学的分析才能以及富有感染力和说服力的言辞风度,使张学良心悦诚服,印象极为深刻。双方在这种融洽的气氛之中,对于重大问题既圆满地取得了一致的意见,同时在各个具体问题上也十分顺利地达成协议。因此,这次会谈不仅对于张学良走上联共抗日的道路具有决定意义,同时对于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也是一件极大的出乎原来意料的收获。

双方一直谈到黎明,吃过夜餐后,十日晨四时才握手告别,珍重再会。

……

肤施会谈圆满地结束了,张学良紧紧抓住就要离去的周恩来的双手,激动地说:

“周先生,今晚商定的协议,东北军一定严格遵守!”

周恩来用力握住张学良的双手,语调坚定地说:

“请张将军放心,共产党、红军方面,绝不毁约。”

张学良放心地点了点头。他蓦地转身一挥右手,大呼一声:“来人!”两名随侍手捧重礼走到近前。张学良拿起礼单,客气地说:

“这是我送给周先生的‘程仪’两万银元,不成敬意,请笑纳。”

周恩来自然知道“程仪”即所谓的盘缠,这是过去达官贵人相别时的一种礼节。他作为共产党的领袖人物,且又和张学良初次相识,怎么好收这样重的“程仪”呢!因此他犹豫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学良误以为自己送的“程仪”少了,或被当成共产党人所指的那种“不干净”的钱,遂又当即郑重地声明:

“周先生,这是我个人的私款,绝不是你们骂的那种肮脏钱!”

周恩来匆忙接过礼单,稍做解释,遂又诚心诚意地说:

“谢谢张将军,这两万银元对红军来说,堪称是雪中送炭,饥中送食啊!”

张学良听罢深受感动,周恩来竟然把他送的这笔“程仪”,用做解决红军衣食之用。他转思一想,这两万银元对一万多名红军而言,实在是太少了。他当即又送上一份礼单:

“这是二十万元法币,算是我对全体红军将士的一点心意,请周先生代我转送。”

周恩来双手接过这份礼单,内心涌起一种异样的情感,迭声道谢不已。

张学良转身取来一册精装的地图,异常深情地说道:

“周先生,这是一本比较精确的高等投影设色地图,可辅助军用,送给红军……”

“可以更好地打击日本侵略者!”周恩来激动地抢先说道。

“这也是我的心里话!”张学良坦诚地说。

黎明前的黑暗就要过去了,周恩来一行带着肤施会谈的丰硕成果,以及张学良将军赠送的重礼,迎着东方初露的晨曦踏上了归途。

在回瓦窑堡的路上,周恩来抑制不住内心的愉悦,对同行的人说:“谈得真好呀,想不到张学良是这样爽快的人,是这样有决心有勇气的人,出乎所料!真出乎所料!!”

周恩来向党中央汇报之后,又找刘鼎同志谈话,告之“党决定你去担任驻东北军代表。这件事非常重要,做这样的统战工作是第一次出马,中央寄予希望,一定要把工作做好。你已与张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要继续前进,要善意地帮助张学良,帮助他培养干部;要招青年学兵,他们有很好的条件。有了抗日的干部,东北军就成为一支抗日的部队。”周恩来又交代了具体承办的事情以后,取出一封提前写好的书信,郑重地说:

“刘鼎同志,除带去我对张学良将军的问候外,请代我当面转交这封信。”

刘鼎双手接过书信,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坚定地说:

“请周副主席放心,我一定完成党中央交给的任务!”

刘鼎很快回到了洛川,把周恩来的信交给张学良,并笑着说:“毛主席问候你。恩来同志问你好,很感谢你同他的会谈,谈得非常满意。对你的未来乐观,说有你这样的将军,再培养好干部,何愁东北军不成为最大最有力量的抗日军。”

“过誉了,过誉了。”张学良微笑着说道。

刘鼎又补充说:“大家都说你是当今全国最勇敢的第一个决心抗日的将军。”

张学良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另外,蔡畅、邓颖超问四小姐好,女同志们猜她是个进步女性,总有一天会见面吧!”刘鼎望着得意而笑的张学良,“总而言之一句话,你不知道你的勇敢言行多么的动人哪!”

这时,张学良拆阅了周恩来的这封重要的信件:

汉卿先生:

坐谈竟夜,快慰平生。归语诸同志并电前方,感服先生肝胆照人,诚抗日大幸。唯别后事变益亟,所得情报,蒋氏出兵山西原为接受广田三原则之具体步骤,而日帝更进一步要求中、日、“满”实行军事协定,同时复以分裂中国与倒蒋为要挟。蒋氏受此挟持,屈服难免,其两次抗议蒙苏协定尤见端倪。为抗日固足惜蒋氏,但不能以抗日殉蒋氏。为抗日战线计,为东北军前途计,先生当有以准备之也。

敝军在晋,日有进展,眷念河西,颇以与贵军互消抗日实力为憾。及告以是乃受日帝与蒋氏之目前压迫所致,则又益增敌忾,决心扫此两军间合作之障碍。先生闻之得毋具有同感?兹如约遣刘鼎同志趋前就教,随留左右,并委其面白一切,商行前订各事。寇深祸急,浑忘畛域,率直之处,诸维鉴察。并颂

勋祺!

周恩来拜

四月二十二日晨

以哲军长处恕不另笺。